(6-1) Chopin by Himself, Part 3

(66)Music Ins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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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從音樂作品內藏的元素,向外照見古往今來大千世界諸般情境。
在不同世代、不同文化的音樂裡,承載了多少觀點與感受的異同?
集合並列音樂作品、詮釋錄音,從音樂出發以探索世界的點點滴滴...

立即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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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大綱

1839年,Barcelona, Marseille與Nohant


1838年12月3日,蕭邦寫信給Grzymała說:「這是一片魔鬼般的土地—無論是郵政、人們還是生活上的舒適程度都是如此。天空像您的靈魂一樣美麗;大地卻像我的心一樣漆黑。」

在12月28日寫給Julian Fontana的信上,Chopin寫到:「鋼琴已經在港口卡了 8 天了,這群豬玀居然開口要一座金山那麼多的關稅。這裡的大自然很仁慈,但這裡的人都是小偷。因為他們從沒見過外地人,所以根本不知道該開價多少。」

在經過海關層層的刁難後,Pleyel寄送的鋼琴終於在1月10日抵達,Chopin寫信給Pleyel提到:「我終於把在您的鋼琴上完成的《前奏曲》寄給您了。……我已經告訴Fontana,把我的手稿交給您。至於法國與英國,我希望這份手稿能賣一千五百法郎。您知道,Probst 已經以一千法郎的價格替 Härtel 買下德國的出版權。」

接著Chopin 又提出《敘事曲》、《波蘭舞曲》和《詼諧曲》的出版條件,詳細規定價格及出版地區。他還在信末附上一則註記:「我突然注意到,我竟然還沒有感謝您送我的鋼琴,而整封信只是在談錢。毫無疑問,我真是一個生意人。」

在現實生活與金錢上,Chopin可不是一個含糊、無所謂的人,從他那時期的信函中我們可以發現其實Chopin在Mallorca的日子也不是全然天天都是負面黑暗的,他不但一直維持作曲,也還能夠寫信給朋友來處理日常事務,住在修道院僧房裡的Chopin,還提到那裡會有阿拉伯式的舞蹈、非洲的陽光、還有地中海的海景,並且提醒Fontana…不要告訴別人我生過病,否則他們會開始說三道四。」 在往下講Nohant那個夏天之前,我們先來回顧一下Chopin《24首前奏曲》裡的第二首《A小調前奏曲》與第四首《E小調前奏曲》,這是他在1838年的11月28日在島上完成了3首曲子中的兩首,《A小調前奏曲》把和聲外音與和絃音混在一起用,造成的陰暗折磨效果細細聽來有點恐怖,它預示了浪漫派中期與後期的作曲家的和聲語法。

《E小調前奏曲》則是被瑞典大導演Ingmar Bergman運用在他1978年的電影Autumn Sonata「秋光奏鳴曲」裡,電影中身為傑出鋼琴家的母親Charlotte來到女兒Eva家裡暫住幾天,不成材的女兒彈鋼琴給她聽,她的反應先是敷衍了一下,然後熬不住女兒的要求,開始解說並演奏這首曲子,女兒眼中滿滿的是敬畏與佩服,當母親離去時很絕情撂了一句話:「為什麼她不會去死?」

Ingmar Bergman選曲子選的很準,蕭邦在1849年去世後的安魂彌撒裡,依照他生前的囑咐,教堂管風琴再三演奏這首曲子,左手伴奏一路往下做半音滑落,上方由下降二度構成的旋律,是典型巴洛克以來代表「哀傷嘆息」的聲音意符,這就是死亡,略帶嘲諷的來看,蕭邦似乎在創作之時就已經預見了自己的死亡與葬禮的情境,還預先寫好了曲子備用!Ingmar Bergman是我很喜歡的電影導演之一,他1975年拍攝的莫札特歌劇《魔笛》很值得愛樂者去欣賞片中真摯的童心童趣。 關於Chopin與George Sand在1839年2月中離開Mallorca的過程,以及這趟「Mallorca避冬」的整體印象,喬治.桑在她1855/56年出版的回憶錄-「我一生的故事」裡寫到:「稍稍因為針刺到就會感到激動,對痛苦恐懼萬分,一直需要細心的照料,他自然而然的,在生病了幾天之後,就討厭起Mallorca;但是過於虛弱而無法折回腳步。當他的情況轉好時,海面上吹起了逆風,足足等了三個星期,我們唯一可用但不堪此用的交通工具-在巴塞隆納-帕爾馬之間行駛的汽船,才能夠離開港口出發。」

「因此我們停留在瓦德默撒(Valldemosa),無論對他或對我而言都是一項折磨。雖然在巴黎的社交生活中脾氣溫遜迷人,當Chopin因病被迫與幾個密友獨處的時候,他讓這些人灰心失望。天底下沒有一個人可以比他更高貴、更優雅、更不自私;對一己的言行更加信守如一,快樂時更加的機智有趣,處理問題時頭腦理智清晰,或者在解決他能力範圍所能及的事情時那麼寬懷大量。在另一方面,可歎的是,沒有人比他更加的情緒不穩定,想像力更加的陰沈昏亂,無可救藥的多愁善感與急迫強求。」

「但是人們無法因這些而責備他;這一切都歸咎於他的疾病。Chopin的精神被活活的煎熬燒烤著:玫瑰闔起葉子或者蒼蠅的陰影,都能夠讓他血管中的生命之血流失殆盡。除了我與我的孩子們以外,他覺得西班牙的天空令人噁心討厭。亟欲遠離幾乎讓他無耐心到焦急欲死;他覺得這延遲比他被迫留下來的不便,更加的令他覺得殘酷。」

「終於,我們到達了巴塞隆納,因此當冬天過去了,我們就航向馬賽。我離開救濟院時心情喜憂參半。與孩子們,我們大可以在這地方快快樂樂的住上三兩年。我們有一大箱基礎教育所需的好書,也有許多的時間能夠解釋這些書。」

「天空愈來愈壯麗,這個島真是個迷人的地方。我們浪漫的處境也相當迷人。Morris看得出來變得強壯了些,就我們三個人而言,艱困令我們想笑。我可以工作許久不被打擾;當不在病床邊當護士的時候,我讀了一些了不起的哲學、歷史書籍,假如他的狀況好一點,而那個病人舉止好一些的話。他的音樂以何等的詩意點綴了這避難所,甚至在他最痛苦激動的時刻!救濟院牆上的長春藤花紋何等的美麗,山谷遍地綻放著花朵,山間的空氣清新純粹,地平線上的海水蔚藍無比!我很少見到、也從沒住過比這更美麗的地方,然而我卻從其中獲得不到什麼快樂。不敢離開病人,我只能每天與孩子們短暫出遊一次,有時甚至根本逃不了。疲倦與被迫退隱使我相當的難受。」

喬治.桑的回憶錄中關於Chopin的部份到這個地方結束,在她的眼中蕭邦才高八斗,但是很不好照顧,這也難怪,因為蕭邦真的是個不好搞定的人。

1837年9月7日,「El Mallorquín」抵達馬略卡帕爾馬港,成為首艘懸掛巴利阿里群島旗籍的蒸汽船。全長45公尺,配備120馬力蒸汽引擎,最高航速11節。

2月14日他們一行4人離開搭乘「El Mallorquin」號離開 Mallorca前往Barcelona。Sand 在寫給 F. Rollinat信中提到: 「從Valldemossa回到Palma後,Chopin開始嚴重咳血;第二天,我們登上了島上唯一一艘開往 Barcelona 的蒸汽船——那是一艘運送豬隻的船。…沒完沒了的豬叫聲和可怕的臭味,使病人根本無法休息,也無法呼吸新鮮空氣。他抵達 Barcelona 時,已經吐出滿滿一碗血,整個人搖搖晃晃,像一個幽靈。」

他們在 Barcelona 停留一週,由 J. H. Coste 醫生照料Chopin,2月24日到達馬賽,2個多月後,在5月3日至18日搭乘「Pharamond」號前往義大利的Genoa (熱拿亞),待了幾個星期後,5月22日從馬賽搭船前往法國隆河口Arles(亞爾),6月1日到達亞爾後,改乘馬車前往Nohant,之前我們提過,這是Sand從祖母手中繼承來的老家。

Nohant位於 La Châtre 附近,在Paris南方約300公里處,Chopin與George Sand從6月1日到10月10日在Nohant長住了約4個多月,這時病得很嚴重,足足養病養了四個月,才把體重增加回來,不過在這段時間,Chopin的創作力也進入大爆發期,接二連三的完成並出版了許多作品,經歷過生死大劫之後的蕭邦的音樂已經不再有年輕時的天真歡樂,樂曲的情感濃度變強,音樂氛圍多變,大量的變化音與頻繁的轉調構成濃郁鮮豔的色彩,他也更能夠設計並掌控長篇樂曲的架構,對位法也變得運用自如,徹底脫離當時其他作曲家的曲子仍多半層次單薄的窘境,成就出他璀璨瑰麗的鋼琴名曲。

在1839年年初寫給Fontana的信中,Chopin提到他完成的三首曲子,分別是《F大調第二號敘事曲,作品38》、《A大調波蘭舞曲,作品40之1》與《C小調波蘭舞曲,作品40之2》以及《升C小調詼諧曲,作品39》。學者一般認為,Chopin的《F大調第二號敘事曲》跟有感於Adam Mickiewicz的敘事詩《Świteź》「斯維泰日湖」而創作的,這首敘事詩收錄在1822年出版的《Ballady i romanse》(《歌謠與浪漫詩》)中,詩作以白俄羅斯 Nowogródek 一帶關於斯維泰日湖(Świteź)的民間傳說為背景,將歷史、自然、神話與宗教信仰交織在一起。詩中,一名神秘女子從湖中出現,講述斯維泰日城昔日遭敵軍攻陷的悲劇:為了保護城中婦女與少女免受羞辱,上帝將她們變成湖中的白花與水草。這些花朵既是美麗的自然景象,也是純潔、犧牲與神聖力量的象徵。

Chopin將《第二號敘事曲》題獻給舒曼,Mickiewicz的這首敘事詩,融入波蘭—立陶宛地區的歷史記憶,湖泊不僅是自然景觀,而是成為承載集體記憶與道德意義的神秘空間,蕭邦的音樂則激發起我們對於純潔、犧牲、神聖的白花與水草的情緒性感受。我曾經在網路上找到一篇試圖從「斯維泰日湖」的詩行連接回去Chopin敘事曲的長篇論文,我讀了讀,只覺得有點強掰而成,音樂進行的邏輯與文字進行的邏輯不同,作曲家可能從外在刺激獲得靈感而激發出一些獨特的素材或音樂進行構想,至於細究多麼的吻合,那真的就大可不必了。

Chopin跟Fontana提到他那是剛完成的第二首曲子就是作品40之1的《A大調波蘭舞曲》也就是一般俗稱的《軍隊波蘭舞曲》,還有就是40之2的《C小調波蘭舞曲》,曲子在出版時題獻給幫他處理一堆雜事的好友 Fontana,以感謝他所付出的努力。

Chopin跟Fontana在信中提到他那是剛完成的第三首曲子是作品39《升C小調詼諧曲》,這首詼諧曲被公認是Chopin 4首詼諧曲中結構最精煉、最具有諷刺性、氣魄最雄渾的一曲,有些後世的音樂家認為這首曲子具有「李斯特式」的狂放引子以及「驚人美感的華格納式旋律」,這些形容與讚美都有點牽強,《漂泊的荷蘭人》的巴黎首演在1842年,Chopin不可能在1839年寫出「驚人美感的華格納式旋律」,Chopin就是Chopin,拿他來跟別人套近乎是真的沒這個必要。

有的樂評者認為,這首詼諧曲融合了西班牙馬略卡島修道院陰暗的環境氛圍與蕭邦當時被病痛折磨的精神,毫無輕鬆幽默可言,是一個「殘酷的玩笑」,充滿了不安與憤怒,狂暴的尾奏以大調悲壯地爆發結束,我覺得這縷光明超級反諷,在這「無語問蒼天」的時刻,要不就是接受神的旨意逆來順受吧!

加諸在這首曲子上的八卦還有,Chopin在出版這首曲子的時候,將它題獻給他的學生Adolphe Gutmann (1819.1.12 - 1882.10.22)。Gutmann是Chopin在1834年收的學生,1835年Chopin從萊比錫回巴黎的路上,還去拜訪了Gutmann的父親,借住在他們家好幾天,算是跟他走得比較近的人之一。

不過,威爾海姆.馮.藍茲(Whilhelm von Lenz, 1809.6.1,Riga-1883.1.9聖彼得堡)在他的「我們這時代的鋼琴名家」(1872柏林德文首版,1899首版英文譯本)中對於Gutmann有些毒辣的批評:

「那時有個名叫Gutmann的鋼琴家住在巴黎。他在鋼琴上是個粗魯的傢伙,有著富朝氣的健康與大力士般的骨架!因為這些生理上的天賦,他使蕭邦覺得印象深刻。他也使得喬治.桑覺得印象深刻,她將他納入她的保護名單中。蕭邦稱讚說Gutmann是詮釋他作品最屬意的鋼琴家。這有點太過分了。

他說「他是自學而成」。

這真的太過分了─他,一個巨人!

作品39的升C小調詼諧曲,就是題獻給他,蕭邦寫作此曲時,腦中想的一定是這位拳擊手,因為沒有人的左手能夠奏出第六小節的那個和絃(升D,升F,B,升D,升F),更不用說蕭邦的手了,他必須在比較輕、彈得快,窄琴鍵的普賴爾鋼琴上以琶音彈奏出。

只有Gutmann可以「在桌子上,用這和絃敲出一個大洞」!我在蕭邦那兒聽過他彈琴。他彈奏的像個捶肉的肉販。 就算是天才也會在做判斷時,讓他不足的弱點影響他的判斷。

對於小費爾契(Carl Filtsch, 1830.5.28 – 1845.5.11)與我而言,Gutmann是個令人覺得恐怖的人物─我們討厭他。他從蕭邦那裡什麼也沒有學到,雖然蕭邦花了很大的工夫,希望把這塊大木頭削成牙籤!之後就沒有再聽說古特曼─他是蕭邦個人的發現!」

批評描寫挺毒舌的,Whilhelm von Lenz認為Gutmann是因為他那「赫拉克勒斯般的體格」,還有能夠「在桌子上砸出一個洞」的力氣而得到Chopin的喜愛的,不過Gutmann始終是Chopin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當Chopin去世時,他在Chopin身邊,也是Chopin在世之時最後親吻的人,Whilhelm von Lenz說不定只是吃醋吧!

節目最後的這點時間我們來聽Chopin在這時期完成的夜曲,作品37之2的《G大調第12號夜曲》,據說這首6/8拍船歌風的夜曲是Chopin乘船去Mallorca的途中,有感於岸上閃爍燈火與船航行時的輕柔搖曳感而創作的,至於是不是如此,信不信,那就看您個人的感受囉。

播出曲目


音樂1(4’46”)

Frederic Francois Chopin: Prelude in A minor, Op. 28 No. 2(2’05”)
Frederic Francois Chopin: Prelude in E minor, Op. 28 No. 4(2’41”)
Piano: Sviatoslav Richter

音樂2(6’35”)

Frederic Francois Chopin: Ballade No. 2 in F major, Op. 38(6’35”)
Piano: Andrei Gavrilov

音樂3(7’32”)

Frederic Francois Chopin: Scherzo No. 3 in C-sharp minor, Op. 39(7’32”)
Piano: Sviatoslav Richter

音樂4(13’03”)

Frederic Francois Chopin: Polonaises (2), Op. 40 - No. 1 in A major(5’27”)
Frederic Francois Chopin: Polonaises (2), Op. 40 - No. 2 in C minor(7’36”)
Piano: Arthur Rubinstein

音樂5(6’25”)

Frederic Francois Chopin: Nocturnes (2), Op. 37 - No. 2 in G major, Andantino(6’25”)
Piano: Brigitte Engerer

【主持人 陳樹熙】


【主持人 陳樹熙】

● 作曲家、指揮家、資深音樂人
● 前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團長
● 台北愛樂電台節目主持人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學士,國立維也納音樂學院指揮文憑和作曲文憑畢業,在指揮、作曲、著作、翻譯、教學、藝術行政、廣播電視節目主持製作各領域,皆有相當的知名度與活動力。曾經先後擔任過國家音樂廳交響樂團(現在的國家交響樂團)助理指揮,臺灣省立交響樂團(現在的國立臺灣交響樂團)副指揮、副團長,高雄市交響樂團團長,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副團長、團長,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應用音樂系專任教授兼系主任。

曾經跟隨游昌發、Francis Burt 教授學習作曲,隨蕭滋及Karl Östereicher 教授學習指揮;歷年來曾經先後獲得過「齊爾品作曲比賽」首獎(1985),臺灣省交響樂團第二屆徵曲比賽第二獎(1993),以及多次文建會的年度甄選獎,作品經常在國內外演出。在指揮方面,也曾經擔任東吳大學管絃樂團、高雄市青少年交響樂團、屏東縣青少年管絃樂團的指揮,並且曾經客席指揮過山東交響樂團、日本仙台愛樂交響樂團、深圳交響樂團、上海歌劇院交響樂團、河北省交響樂團、俄國Voronehz愛樂管絃樂團等樂團。

作品常在國內外演出,芭蕾舞劇《傾城之戀》(高雄城市芭蕾舞團委託)、《六堆即景》、《八音協奏曲》、《布農傳奇》、《雲豹之歌》、《桐花組曲》、《山歌》、古琴協奏曲《琅琊行》等;國樂合奏曲《眾神出巡》由台北市立國樂團演出,並錄音由SONY發行並多次帶往該團美國及中國巡演,《龍鳳呈祥》(2016)由國家交響樂團錄音發行,馬來西亞愛樂也曾演出。曾擔任表演藝術雜誌專欄作家,著有《音樂欣賞》等書,翻譯文章見於《西洋音樂百科全書》(台灣麥克出版)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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