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Chopin、George Sand和兩個小孩Solange與Morris,在2月14日離開Mallorca前往Barcelona。2月24日他們到達馬賽,Chopin的療養由Cauvière 醫生負責。George Sand在寫給閨蜜Charlotte Marliani (1790–1850)的信上說:「終於回到法國了…再多待一個月,我們兩個都會死在西班牙—Chopin 是死於憂鬱與厭惡,而我是死於憤怒與義憤。…他現在已經不再咳血,睡得很好,咳嗽也少了;但最重要的是—他在法國!他終於可以睡在一張不會因為他睡過而被燒掉的床上。」
3月8日George Sand 在另一封寫給Marliani的信上說:「至於 Chopin,他工作得非常辛苦,現在很快就要賺得盆滿缽滿了。我自己也沒有停止工作,最後一定會寄給您一份新的手稿。」
諾昂城堡(The Nohant Château)。蕭邦與喬治・桑於1839年至1846年間的夏季居住於此,蕭邦的房間位於城堡上層樓,自左側數第三扇窗。
從Chopin的角度來看,他在表面上努力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是在寫信給Grzymała 時,他坦白說:「我瘦得可怕,看起來也很悲慘,不過現在我正在努力把吃東西補回來。在我永遠不停的咳嗽之外,還得加上西班牙人帶給我的所有病痛,以及所有那些『愉快的經歷』—例如,看著她始終為我憂心忡忡;因為當地那些醫生—上帝保佑—她親自照顧我,替我整理床鋪、打掃房間、準備草藥茶,為了我而犧牲一切…同時還得照顧孩子們,因為他們需要她不斷的關注。…除此之外,她還正在寫作。」
因為男高音、作曲家Adolphe Nourrit跳樓自殺的消息傳來,3月15日在寫給Marliani的信上,George Sand說:「現在整個文學界的人馬都包圍在我的門口,而整個音樂界的人馬也都在追逐 Chopin。暫時我就把他當成死人,如果這種情況再持續下去,我們乾脆通知所有人我們兩個都死了,好讓他們悼念我們,然後讓我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Chopin後來在Nourrit的安魂彌撒中擔任管風琴演奏的工作。
4月26日在寫給Marliani的信中,George Sand反應出她對Chopin的看法:「他的善良、溫柔與耐心反而令人擔憂…他是一個太纖細、太非凡、太完美的生命,不適合長久活在世上。…在Majorca病重、徘徊於死亡邊緣時,他卻創作出讓人聯想到天堂的音樂。然而,我已經太習慣看見他彷彿漂浮在雲端,以至於我有時覺得,他自己的生死對他而言似乎毫無意義。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究竟生活在哪一個星球上。」
在馬賽停留了2個多月後,在5月3日至18日搭船前往熱拿亞旅遊散心,5月22日從馬賽搭船前往法國隆河口的亞爾,6月1日到達亞爾後改乘馬車前往位於La Châtre附近,在Paris南方約300公里處的Nohant,回到了George Sand從她祖母手中繼承來的莊園祖產。
在外面折騰了大半年之後,6月3日George Sand寫信給Marliani:「我回到家了,幸福極了……在陸地與海上漂泊了六個月之後。…Chopin 好一些了,只是更加消瘦、更加脆弱,也更加神經質。…我對他接下來在 Nohant 度過的幾個月寄予很大的希望,而他也希望能盡可能長久地留在這裡。」
至於Chopin呢?在寫給 Grzymała的信上,Chopin說:「一個美麗的村莊;有夜鶯,有雲雀,只缺少您,我親愛的小鳥。」
從6月1日到10月10日他們4個人在Nohant莊園休養了約4個多月,Chopin才終於回復健康。7月24日George Sand 寫信給Marliani說到:「Chopin 的身體時好時壞,從來沒有真正好起來,也沒有真正壞下去…只要他感覺體內稍微恢復一點力量,他就會變得很開朗;但每當憂鬱襲來,他便撲向鋼琴,創作出一頁又一頁美麗的樂譜。」
諾昂成為蕭邦創作樂園,六度夏日孕育眾多鋼琴傑作,最終於1846年告別此地。
這個夏季最重要的作品就是《降B小調鋼琴奏鳴曲,作品35》,8月8日在寫給Julian Fontana的信上Chopin談到自己的處境,他寫道:「對於那些各式各樣的傳言,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您應該知道,我早就明白自己會暴露在這些事情之下。不過,這一切終究也會過去;即使我們的舌頭終將腐朽,我們的靈魂仍會毫髮無傷。」談到創作:「我正在為她寫一首降B小調《奏鳴曲》,裡面會包含您知道的那首《進行曲》。首先是一個《快板》,接著是降B小調《詼諧曲》,然後是《進行曲》和一個短小的終曲;大概總共只有三頁左右。進行曲之後,左手與右手將以同向的方式形成齊奏。」
比起1828年的《第一號鋼琴奏鳴曲》,Chopin在10年後所寫作的這個樂章,在材料與結構佈局上都很成熟、很有創意熟。無論是破題的低音「驚嘆號」、由短動機構成倉皇急促的第一主題,以及安撫性的歌唱性第二主題都很獨特醒目。
發展部在低音奏出的第一主題短動機與低音「驚嘆號」變化而成的短句相互對答後,下降的壓迫性旋律被第一主題短動機的激動爆發,透過連續轉調模進再三升騰,在張力最高點處,「驚嘆號」動機與第一主題短動機形成上下結合,將樂曲推向張力的最巔峰,隨後的第二主題仍扮演著降低並解除激動緊張氣氛的角色,最後的結尾則以一連串的變化和絃,搭配低音部奏出第一主題的短音型,擾擾不安但堅決的結束了這個樂章。
話說,歌唱旋律的第二主題其實很不適合進行開展,一味的用這材料去模進反而會破壞它的整體與功用,在發展部裡選用第一主題的短動機來作模進推演,不但合適而切比較好處理,可是由於在這個過程中將第一主題的動機音型重複了太多次,所以在再現部裡就不可能再次出現,因此直接接入第二主題的做法乾淨俐落、合情合理。
這種曲式構造近似於「小奏鳴曲」,布拉姆斯第一號交響曲的第四樂章也運用著類似的曲式構造,Chopin透過了他個人的推敲思考,成功的解決了浪漫派喜歡用旋律作為奏鳴曲主題所引發的不適合開展的困境,對於「發展部」究竟要幹什麼,發揮什麼樣作用也始終心存疑惑,Chopin《降B小調鋼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是浪漫派最成功的「奏鳴曲快板曲式」範例之一。
1840年《降B小調鋼琴奏鳴曲,作品35》由Breitkopf und Härtel做首次出版。1841年11月2日Schumann在「新音樂雜誌」上撰文評論Chopin的這首奏鳴曲,之前1838年的12月4日Schumann 在《新音樂雜誌》(Neue Zeitschrift für Musik)中撰文評論蕭邦的《降A大調第一號即興曲》、《馬祖卡舞曲,作品30》和《降B小調第二號詼諧曲》時寫到:「Chopin 已經無法再寫出任何作品,使人到了第七或第八小節時還無法喊出:『這是他的!』人們曾因這種風格化的特徵而責備他,也有人說他沒有進步。然而,我們反而應該對此心存感激。難道這不仍然是那股獨創性的力量嗎?那股力量……曾經在一瞬間讓你目眩神迷、心醉神往?」在評論《降B小調鋼琴奏鳴曲》的文章中,Schumann對Chopin新作品的疑問與否定更盛。他雖然承認各個樂章本身都展現了天才般的創意,但是認為整部作品缺乏傳統意義上的結構統一性與連貫性,用了一句歷史性名言說蕭邦「只是把他最桀驁不馴的四個孩子綁在一起」。
這篇評論反映出Schumann對於各樂章音樂內容的讚賞,但也暗示著他認為奏鳴曲的四個樂章比較像彼此獨立、甚至帶有些混亂,而非一首具有內在統一性的完整奏鳴曲。據說,舒曼甚至將這首奏鳴曲快速而神秘的第四樂章形容為「不是音樂」(“not music”)。這一樂章極為短促、急速而難以捉摸,其獨特的音響與寫作方式,在當時顯然超出了Schumann對傳統奏鳴曲終樂章的理解。
特別值得被提出來討論的是第四樂章,在短短的1分半鐘音樂裡,雙手齊揍八度音,音樂上下舞動旋轉,很難分出具體的形態架構,只是覺得像是一團旋轉吹拂著的風。我努力翻找了好久,終於在《雅努什之歌》裡找到了原文。之前我們在Chopin By Himself第二季第8集的節目中介紹過這個詩集,這是Chopin初到巴黎,在1833至1835年間,常和一批詩人在Jełowicki的家裡聚會,Jełowicki當時打算在巴黎出版詩人Wincenty Pol關於波蘭1830年11月起義的愛國詩集《Janusz之歌》(Pieśni Januszaz),Chopin曾經即興為其中十餘首詩譜曲,之前我們在節目中介紹過的《墓中之歌》的歌詞,就是來自於這詩集裡的《樹葉從樹上跌落》。
在這詩集裡還收錄有一首Wincenty Pol因有感於亞當・密茨凱維奇(Adam Mickiewicz) 的詩行-「一柄樸素鍛造的劍……」,而創作的詩歌-《大將軍之劍》(Szabla Hetmanska),詩中寫到: 「我要把祝福放在你的頭頂。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啊,我的兒子!你生於被奴役的土地,卻不是為了永遠受奴役而生。榮耀並非來自血統,而是來自人的行動。」
「然而,誰能述說溫達心中的痛苦?當傍晚時分,庭院忽然喧鬧起來;最前方的馬兒踏住土地,三次飛躍之後—牠已奔上大道,越過村莊,越過路旁的聖像…
牠忽然停下,回首望向莊園。「願你安好!願你們都安好!」牠再次奔馳—身影漸遠,再遠,終於消失不見。」
「而十二月的寒風,捲著乾枯的落葉,在空蕩蕩的庭院中央,孤零零地旋舞著…」
我相信先前人們的說法,Chopin這個極其特殊詭異的樂章應該是有感於上面這詩行而做的音樂演繹。
另一方面,我們可以從第三樂章「送葬進行曲」來切入觀察,當然貝多芬《英雄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有例在先,一般人是不會享有公開的「國葬」,只有重要顯赫的人物才得以配有隆重莊嚴的「國葬」,所以我們可以從貝多芬音樂中聽到鼓聲、號角聲,抬棺行緩慢行進的併步步伐,以及糾結人心的頌歌,在Chopin的音樂裡,我們聽到的是教堂敲響著的喪鐘鐘聲,哀痛哭泣的情緒、高聳入雲的號角聲,還有低音Trill所奏出的鼓聲,葬禮緩步的行列進行聲,這是回應著波蘭抗暴英雄的死亡與葬禮而形成的音樂,Chopin只是不提這音樂究竟是因何有感而發而作。
若是把蕭邦切成;「巴黎社交寵兒蕭邦」、「愛國份子蕭邦」、「遊子思鄉的蕭邦」、「作為內心憂鬱惆悵的個體的蕭邦」…我相信這首曲子是「愛國份子蕭邦」一串作品中的一環,若是從這角度切入反推回去,我們就不難理解這首奏鳴曲的四個樂章的個別內容與整體結合,並不是依照純抽象的邏輯性曲式所構築完成的,它是依靠各樂章內容的關連性,從不同的四個面向切入拼湊出的一幅特寫,是一首抒發他胸中塊壘的大型奏鳴曲,主觀「自述」的成份遠高過於客觀「對眾人高聲表態」的成份;說實在的Schumann的觀察也沒錯,只是不明其根本原因罷了,再者,Schumann自己日後在處理「奏鳴曲」類的大型樂曲時,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