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áček在1905-1914年間完成的3首器樂作品-1905年的《鋼琴奏鳴曲1905年10月1日,來自街頭》、1910年完成的為大提琴與鋼琴的《童話》以及1914年完成的《小提琴奏鳴曲》,這三首曲子的創作時間落在《Jenufa》1904年在Brno的首演與1916年在布拉格國家歌劇院的首演之間,是Janáček極為重要的獨奏器樂作品。
在1848年大革命之後,捷克的獨立運動開始變成當時重要的政治議題,1867 年的《奧匈折衷方案》賦予匈牙利人巨大的政治權力和自治地位,可是奧匈帝國卻未給予捷克人相對的回應,這讓捷克人感到被完全背叛,對帝國產生深切的怨恨,捷克語也益發被當作是民族認同與自決的象徵,隨後的數十年間雙方的摩擦越發激烈。
František Pavlík紀念明信片,1905年布爾諾捷克語大學示威事件中的遇難者František Pavlík事件觸動楊納傑克創作《鋼琴奏鳴曲,1905年10月1日,來自街頭》。
1905年10月1日,在Janáček居住的Brno,當地民眾發起示威遊行,爭取建立一所捷克語大學,捷克示威者與政府當局及說德語的居民發生衝突,隨後政府派兵前往鎮壓動亂,年輕的波希米亞木匠弗朗齊歇克.帕夫利克(František Pavlík)在藝術家之家(Besední dům)的台階上被帝國軍隊用刺刀刺死。帕夫利克的葬禮於10月5日舉行,這葬禮成為一場將近8萬人參與的大規模捷克民族愛國示威,Janáček深感震撼與憤慨,以此事件為題創作了這首名為《鋼琴奏鳴曲,1905年10月1日,來自街頭》的曲子。
本曲原先有三個樂章,但在1906年1月27日於布爾諾由鋼琴家 Ludmila Tučková 進行首演前夕,Janáček對作品不滿意,親手撕毀並燒掉了第三樂章(葬禮進行曲),首演後他陷入更大的沮喪,甚至將剩下的前兩樂章手稿撕碎並丟入伏爾塔瓦河。幸運的是,首演鋼琴家Tučková在排練與首演前偷偷抄錄並保留了前兩樂章的副本。直到1924年(作曲家70大壽之際),她才將樂譜交還給楊納傑克,作品隨後正式出版。在出版的樂譜上Janáček寫道:「Brno藝術家之家的白色大理石階梯上—鮮血淋漓地倒下的,是平凡的勞工弗弗朗齊歇克.帕夫利克—他本只為高等教育的理想而熱切奔走,卻遭到殘暴的兇徒毆打致死。」
Janáček創作於1905年的《鋼琴奏鳴曲1905年10月1日,來自街頭》。這是一首直接了當的樂曲,以第一樂章為例:第一樂章有3個主要材料,一個是帶著淒涼感向下走的抒情旋律,這旋律尾巴帶著一個神經質擾擾不安的短動機,反覆一次後,擾擾不安的短動機被加以擴張,隨後一直墊在旋律的下方,甚至還以卡農模仿的方式衍生出更多的混亂,抒情旋律與短動機二者一起向著激動吵雜、劍拔弩張,堆疊出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高潮點,這張力凝結在顫音後,短動機突然好像被壓抑下來,變得極小聲,騷動不安,隨後接入第三個材料,這是一句極為單純甜美的安撫感短旋律,雖然短動機還是突然兇狠的抗議一下,不過接著在隨後的段落裡二者一上一下攜手前行、相安無事。
這就是第一樂章的呈示部的結構,Janáček很準確的用純音樂元素傳達出這場衝突對峙的本質,捷克人的中心訴求,不滿與動亂,奧匈帝國的安撫,暫時相安無事的結局。厲害吧!Janáček寫的是關於一件結果不會太好的事情的「預感」,在深層結構上,世界上的萬事萬物有其相通之處,Janáček把這衝突的本質轉換成一個客觀存在的音樂架構,這做法與貝多芬相似,只是兩個人用的語彙以及抽象層次以及嚴謹程度有別而已。
第二樂章的「死亡」,Janáček的寫法很新穎,既不是延續貝多芬與蕭邦的手法,去寫葬禮上向死去英雄致敬的鼓號聲、喪鐘聲,也沒有天堂安息,更沒有幻想式的「末日景象」,他寫的是面對帕夫利克死亡的無語以及震驚沈痛的心情,來來去去只有一個相同的短動機,多次重複的動機之間都有休止符,然後停在一個長長的和絃上,這短動機並沒有被發展改變,只是每次重複時改變一下背景與和聲,最後導向激動無比的高潮,在逐漸被壓抑後消退。「長留腦海、揮之不去令人震驚憤怒的死亡畫面」,這就是第二樂用樂曲結構帶出的曲旨。音樂素材不見得新,但是處理的手法以及切入角度都是全新的「二十世紀角度」,這就是Janáček的創新之處。
《童話》是Janáček在1910年創作的大提琴與鋼琴室內樂曲,充滿著溫柔的抒情與魔幻的敘事色彩,是他最具代表性的室內樂傑作之一。這首曲子的靈感來自於俄羅斯詩人瓦西里.茹科夫斯基(Vasily Zhukovsky)的史詩童話《沙皇貝倫傑伊的故事》(The Tale of Tsar Berendyey),故事講述著沙皇貝倫傑伊被迫將兒子伊凡王子(Tsarevich Ivan)獻給冥王卡斯切伊(Kastchey)。王子在前往冥界途中遇見了三十隻銀色小鴨,牠們來到岸上化身為少女,王子拿走了其中一件魔法衣,因而與冥王之女瑪利亞公主(Princess Maria)墜入愛河,在經歷種種險阻後二人迎來美滿結局。
Janáček在1910年完成《童話》的初稿後,在1912年和1923年進行大幅修訂,最終在1923年才定下如今演出的三樂章最終版本。音樂並非平鋪直敘地完整交代劇情,而是以素描般的手法勾勒出故事中的幾個關鍵場景與故事內含情緒變化,音樂相當美麗動聽。
不知道各位聽眾有沒有注意到,茹科夫斯基的故事裡,王子名叫Ivan,冥王名叫Kastchey,這姓名設定與Stravinsky的芭蕾舞劇《火鳥》是一模一樣的,顯然《火鳥》在構思腳本的時候應該參考過這個史詩童話,Janáček《童話》創作於1910年,Stravinsky的《火鳥》在1908年,時間上滿接近的,只不過兩個人的音樂語彙、手法與進行邏輯全相異,Janáček的音樂真的與眾不同。
Janáček在1914 年創作了他唯一首的《小提琴奏鳴曲》,當時正值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加上長久以來捷克人對於奧地利帝國的幻,Janáček寫道:「…在 1914 年的《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中,我幾乎能聽見鋼鐵在我混亂的腦海中激烈碰撞的聲音…」這首曲子充滿著這時期的焦慮、動盪、對解放的渴望,後來Janáček在1922 年才正式定稿進行發表首演,本曲共分為4個樂章:第一樂章:稍快、有活力的(Con moto),第二樂章:敘事曲(Ballada),第三樂章:小快板(Allegretto),第四樂章:慢板(Adagio),全曲以溫柔抒情、內省懷舊的第二樂章做為核心,第一樂章曲風短促、碎片化且帶有爆發力,詼諧曲風的第三樂章是一段帶有摩拉維亞民間舞曲,帶著神經質的切分節奏與狂歡感,慢板的第四樂章為這首奏鳴曲做了沈重的結尾,在整個樂章裡小提琴始終加著弱音器,它與鋼琴的應答或和鳴因此而形成一種內外之間的張力差,嗚咽作聲的小提琴,時而突發、痛苦的尖銳抗議打斷鋼琴,整個樂章二者始終未曾同步過,最終在音樂逐漸消逝,留下無盡的遺憾,它雖然有結尾,但是卻沒有結束。
我為各位選播的版本是由Patricia Kopatchinskaja擔任小提琴獨奏,由知名的《伊斯坦堡交響曲》的作曲家Fazıl Say擔任鋼琴,他曾經在十多年前來台灣演出過。現在我們來聽這首《小提琴奏鳴曲》。
Janáček讓我特別喜愛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組織材料建構樂曲的方式極為獨特,重點不在於要寫出優美的旋律、色彩豐富的和聲,而是在於如何透過對話與並置,把一個動機或是一具短旋律丟入不同的情境中,因而產生出當下那時刻的情境與意義,這與他在歌劇裡的做法相同,繞一個彎不向「文化霸權」低頭,解決了「何必要裁剪Moravia民間音樂以合於德奧音樂道統」的寫作困境,這點我覺得很值得大家一同仔細思考。
節目最後這一點時間,我為各位選播Janáček在1876年22歲的時候寫下的著名合唱曲《真愛》:「若你愛我,我更是愛你深,少年啊,這份情意難以言明。你可知,真正的愛不在唇齒之間,而是深藏於靜默心底的,才是真摯的愛。」這歌詞很巧妙的點明了Janáček的戀愛觀,也為他與Kamila Stösslová(1891–1935)長達11年的黃昏單戀提供了很好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