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集節目中我們提起過，與Chopin過從極密的Liszt，他和Marie d’Agoult伯爵夫人倆人，在1835年6月私奔到瑞士隱居，6年後他回到巴黎，在3月27日在Érard音樂廳開了獨奏會宣告他的復出與屬於他的時代的到臨。
拉風招搖的Liszt的確有點礙眼，雖然有人認為他是音樂界最了不起的大善人，但是有著這麼大天才的人，卻同時擁有著多不可數的缺點，這往往使得人們不知該如何評價他。在他離開巴黎的這5、6年之間，Liszt音樂方面的成長極為驚人，在沒跨進去談Chopin 1842年的生活點滴與豐富創作之前，我想為各位介紹Liszt在瑞士這段時期的傑作鋼琴曲集《巡禮之年第一年－瑞士》(Années de pèlerinage, Première année: Suisse, S.160)，這曲集的創作靈感就源自於他這段隱居瑞士的歲月，是我很喜歡的曲子，也是我認為他比較不故作姿態、清新自然的抒情遣懷之作，最重要的是可以對比蕭邦與他之間的差異，前者始終留在「純音樂」的領域之中，後者則是試圖將這大千世界塞進他的音樂裡去，一個活在音樂構築起來的優雅唯美世界裡，另一個則想要讓音樂成為人類靈魂的終極救贖。
蕭邦出生於1810年3月1日，李斯特則出生於1811年10月22日。兩人年齡相近，音樂生涯也幾乎在浪漫主義時期的全盛階段同步展開。
《巡禮之年》這獨特的曲名是Liszt所獨創，它的靈感源自於德國大文豪歌德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著名的長篇成長小說《威廉·麥斯特的流浪歲月》(Wilhelm Meisters Wanderjahre)，Wilhelm Meister的流浪經歷與Liszt本人這些年的經歷與轉變相似，所以被Liszt選做曲名。我們今天所熟悉的《巡禮之年》版本，總共9首曲子所組成，是Liszt結束世界巡演，退出江湖後，在1848至1854 年大幅修訂早期作品時，加入《暴風雨》與《牧歌》之後所形成的版本。
Liszt這組曲子名稱的重點在於「年」與「巡禮」，「巡禮」也就是「漫遊的朝聖之旅」，至於「年」則意味著「歲月」。Liszt在1835–1836年因移居瑞士有感於湖光山色之美，開始構思創作，除了註明因為哪一處的美景而發，還鄭重其事的特別將拜倫與法國作家塞南庫爾（Étienne Pivert de Senancour, 1770.11.16- 1846.1.10）的詩歌做為「卷頭語」（題詞，Epigraphs），題註在出版的樂譜上，引導人們從讀一讀「卷頭語」做為前奏，切入去感受他的音樂。
《巡禮之年》的第一首曲子是《威廉·泰爾禮拜堂》，這禮拜堂位於瑞士中部烏里州(Canton of Uri) 陸森湖畔 (Lake Lucerne)的岩石平台上，紀念著傳說中的瑞士民族英雄威廉・泰爾，從哈布斯堡王朝暴虐的地方官Albrecht Gessler手中逃脫的故事，我們熟知的「射蘋果」在前，他多藏了一支箭而被逮捕，在被押解乘船送去地牢途中，遇到湖上風暴，Tell假裝幫忙開船，卻在船隻靠近岸邊平台時，突然抓起十字弓奮力跳上岩石，並一腳把船踹回驚濤駭浪中，這岩石平台就是今日威廉．泰爾禮拜堂所在之地。
Liszt在樂譜上引用了經典名句：「Einer für Alle. Alle für Einen.」「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確令人們心生崇高的俠義情懷，不過這似乎有點搞錯了，這可不是Schiller在他的話劇《威廉．泰爾》裡的台詞，而是大仲馬《三劍客》裡的名句，but anyway，它與瑞士立國的基本精神也相通，現在我們來聽Lazar Berman在1977年5月27日，完美結合著宏偉氣勢與敏銳詩意的經典錄音。
《巡禮之年》的第二首曲子是《華倫斯塔湖畔》，華倫斯塔湖位於瑞士東部聖加倫州薩爾甘斯阿爾高區（Sarganserland），靠近列支敦斯登，山巒雄偉壯麗、藍綠色湖水深邃，氣息神祕寧靜，Liszt引用了拜倫《恰爾德．哈羅德的巡禮》第三卷（Canto III）第 85 節的詩行做為旁註：「你那對比鮮明的湖泊，與我所居住的狂野世界相比，正以它的寧謐警告著我，去追尋更純淨的泉源，遠離塵世的渾水。」(“Thy contrasted lake, With the wild world I dwell in, is a thing, Which warns me, with its stillness, to forsake, Earth’s troubled waters for a purer spring.” from: Lord Byron's 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 ，在《恰爾德．哈羅德的巡禮》Canto III裡，主角哈羅德（實為拜倫本人的化身）展開了一場從多佛出發、途經滑鐵盧、沿著萊茵河進入瑞士阿爾卑斯山與日內瓦湖的旅程，這與Liszt本人當下的經歷相似，因此被他在這曲集裡引用多次。我們來聽聽Liszt如何用音樂寫出美麗的湖光山色。
《巡禮之年》的第三首曲子是短小清新的《田園曲》，第四首是描寫冷冽清泉的《泉水旁》，切入點與寫法與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的《溪畔小景》(Szene am Bach)寫法完全不同。Liszt在此引用了席勒的抒情詩《逃亡者》（Der Flüchtling）裡的詩行「在颯颯的清涼中，年輕大自然的遊戲開始了。」(In säuselnder Kühle Beginnen die Spiele Der jungen Natur )做為旁註，點出音樂裡的清涼甜美與平靜。
《巡禮之年》的第五首曲子是《暴風雨》(Orage )，這是一首展現連續八度彈奏技術，結合高張力狂暴動感的擬聲寫景的曲子，Liszt在此引用了拜倫《恰爾德．哈羅德的巡禮》第三卷（Canto III）第 92 節的詩行做為旁註：「然而，哦，暴風雨啊！你們的終點在何方？你們是否正如人類胸膛中激盪的風暴？抑或你們終將如雄鷹一般，尋得某個高聳的巢穴？」 ("But where of ye, O tempests! is the goal? Are ye like those within the human breast? Or do ye find, at length, like eagles, some high nest?" )。比起Liszt，羅西尼《威廉泰爾序曲》裡的暴風雨真的就是卡通片級別的音樂。我們來聽這首《暴風雨》。
各位聽眾歡迎回到Music Insights，我是陳樹熙，剛剛是由Lazar Berman所演奏的《暴風雨》。《巡禮之年》的第六首曲子是「歐伯曼山谷」 (Vallée d'Obermann)，是這一套樂曲的靈魂核心，《奧伯曼》是塞南庫爾一部以書信體寫成的哲學化內省性小說，描寫著主人翁在孤獨中對自然、人生、存在意義與內心渴望的探索。話說在19歲的時候，Liszt深受法國哲學家聖西門（Henri de Saint-Simon）社會主義宗教學說的吸引，成為該門派的信徒，他將「作曲家與演奏家」的職業予以神聖化，認為藝術家的使命是像神職人員一樣，透過音樂去啟迪、救贖大眾的靈魂，1835年因為該教派的教義徹底變調加上被政府所查禁，Liszt正式與該教派劃清界限，之後便與Marie d’Agoult伯爵夫人私奔到瑞士，想必他這時候對於人生的意義是絕對是滿腹疑問的。 Liszt引經據典，以充滿哲思的憂鬱音樂，深刻追問著人生的意義，他在樂譜上先後引用了兩封來自塞南庫爾小說裡主人翁奧伯曼所書的信函，還有拜倫《恰爾德．哈羅德》第三卷（Canto III）裡的詩行做為旁註.。 第一封信是小說中的第53封信：「我究竟想要什麼？我是什麼？我還能向大自然祈求什麼？…一切起因皆不可見，一切終局皆足以迷惑人心；一切形體皆在變化，一切存在皆有盡時…我感受著，我存在著，只為在無法遏止的欲望中燃盡自己，只為暢飲那奇幻世界的誘惑，只為繼續沉醉於它那令人驚愕、卻又充滿感官歡愉的幻象之中。」
第二封信是小說中的第4封信：「難以言喻的敏感心靈，生命虛度的歲月中所蘊藏的魅惑與煎熬；對大自然那無所不在、令人無從承受，卻又處處深不可測的廣闊覺知；普世的熱情、冷漠、深邃的智慧，以及沉醉於感官歡愉之中的放任與沉溺—凡是凡人之心所能容納的一切渴求與深沉的苦悶，我都在這個難以忘懷的夜晚，一一感受，一一經歷。我已陰鬱地邁出一步，走向心靈衰頹的年歲；我彷彿在一夜之間，便耗盡了生命中的十年。」
最後是來自拜倫《哈羅德》第三卷（Canto III）第 97 節：「若我此刻能將深藏於體內、最核心的自我化為形體並吐露—若我能將思緒傾注於表達之中，進而將靈魂、心靈、思想、激情、情感，不論強弱，以及我曾追求、而今亦在尋求、承受、知曉、感受並藉以呼吸的一切—悉數擲入一個詞彙，而那唯一的詞彙若是『閃電』，我必將其宣說；然而現狀卻是，我未被聆聽地活著並死去，懷抱著最無法發聲的思緒，將其如劍一般沒入鞘中。」我們現在來聽聽Liszt這在當時自創新聲的「自述體」音樂。
《巡禮之年》的第七首曲子是「牧歌」，Liszt在此仍然引用了拜倫的《哈羅德》做為旁註，它來自於第三卷（Canto III）第 98 節：「破冰而出的光明：經歷了黑夜、雷雨與內心的痛苦煎熬後，清晨再度升起，那帶著露水的黎明，她的呼吸盡是芬芳，她的雙頰盡是盛開的鮮花，帶著頑皮的蔑視，她將烏雲一掃而空， 生機盎然地活著，彷彿大地上從未有過墳墓！」音樂風格清新恬靜，描繪著清晨的田園風光，一掃之前的疑問與陰霾，心靈重獲新生。
曲集的第八首曲子是帶著淡淡哀愁與孤寂感的《鄉愁》，但是因為節目時間的限制我就不在這裡為各位介紹，曲集的最後一首曲子是《日內瓦的鐘聲》，這是一首溫柔的夜曲，在夜色裡遠方不時傳來鐘聲，真的寫得很美。李斯特特別將之題獻給出生於1835年12月18日的女兒布蘭汀 (Blandine, 1835.12.18- 1862.9)，她是Liszt最疼愛的女兒，也是他與Marie d’Agoult所生的第一個孩子，1862年9月27歲的Blandine因為產後併發症去世，愛女的早逝是Liszt人生的一大打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