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1年10月28日在寫給Julian Fontana的信裡,Chopin談了許多關於出版商付他的酬勞;他先是說巴黎的兩個出版商Eugène Troupenas的經理Masset,還有Eugène Pelletan都是無賴,他交代Fontana告訴Troupenas的經理Masset,作品46《演奏會快板》要價600法郎,作品49的《F小調幻想曲》要500法郎,作品48的兩首夜曲,《降A大調第三號敘事曲,作品47》以及《升F小調波蘭舞曲,作品44》都可以300法郎給他,也就是說,這5首作品共2,000法郎。
但是「如果他不在意要不要這些作品(entre nous[我們私下說]),我反而會很高興,因為 Schlesinger 會非常樂意買下它們;但我不希望他把我看成一個不守信用的人。Il n'y avait qu'une convention tacite d'honnête homme à honnête homme;(這只不過是一個誠實人與另一個誠實人之間的默契。)所以,他沒有理由抱怨我的條件,這些條件已經非常寬厚了,尤其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出版任何作品。
「今天我完成了《幻想曲》,而天空晴朗美麗。我的心情有些憂鬱,但這也沒什麼要緊。倘若情況不是如此,也許我的存在對任何人而言,便毫無用處了。」 ——蕭邦致朱利安・豐塔納(Julian Fontana)的信,1841年10月。
我所要的,只是體面地擺脫目前這個處境。我知道,我並不是在出賣自己。但是告訴他,如果我想利用他或欺騙他,我一年之內可以寫出15首糟糕的作品,而他會以每首300法郎買下它們,那麼我的收入反而會更高。那樣會比較誠實嗎?
我親愛的,告訴他,我並不常寫作,也很少出版;不要讓他以為我是在提高自己的價格:但當你看到我的手稿上的那些塗改痕跡時,你自己就會明白,當他為我的Tarantella給了我300法郎時,我有權要求600法郎(Bollero則為 500 法郎)。
然後他請求說:我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尊重我的手稿;不要壓壞我,不要用柏油把我塗得一團糟,也不要把我撕成碎片(這些事情你都不可能做:但我之所以寫下這些,是因為我實在太珍愛自己辛苦創作的作品了)。請抄一份。你的那份可以留在巴黎。明天你會收到夜曲,而到了這週末,你會收到敘事曲和幻想曲;我怎麼樣都無法把它們修飾得足夠好。如果抄寫它們令你感到厭煩,就把它當作為你巨大的罪孽贖罪吧,因為我不想把這張蜘蛛網般的手稿交給任何一個粗製濫造的抄譜員。如果我還得再把那18頁寫一遍,我一定會瘋掉。但是不要把它們揉皺!!!
我寄給你一封給 Haertel 的信。試著替我找另一個男僕,不要找你現在的那一個。我預計十一月初會在巴黎。我明天再寫信給你。寫信給我。你的 CH.
正如Chopin在信中所書:「我並不常寫作,也很少出版」,其實Chopin真的算不上是一個多產作曲家,他一生創作有230多部作品,音樂總長度約18個小時,比起Bach的1128部作品長達175小時,600-800部作品長達200-210小時的Mozart,以及722部作品70-120小時的Beethoven,Chopin真的是少得很多,一方面當然就像他自己在信裡所說的:「我怎麼樣都無法把它們修飾得足夠好。」Chopin寫作每一首曲子時,經常是改了又改、精雕細琢之後所成就出的嘔心瀝血珍寶,但是也就是因為整體的總量不夠多,所以容易被過度重複演奏,導致聽到疲乏無感,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做這Chopin專題的原因,無非是提出更豐富的資料與我個人的分析與見解,鼓舞愛樂者尋覓心目中的理想演奏者、賦予更高一層的期望,也唯有這樣Chopin的曲子才不會流落成為台北捷運的信號曲。
首先,我們來聽作品47的《降A大調第三號敘事曲》,據說,這首曲子的靈感來自於Adam Mickiewicz的敘事詩Świtezianka(《斯維泰日湖仙女》),它與《F大調第二號敘事曲》相連結的的《Świteź》《斯維泰日湖》都出自於Mickiewicz在1822年出版的《Ballady i romanse》《歌謠與浪漫詩》一書,兩者都是有關於「斯維泰日湖」的傳奇故事,《斯維泰日湖》講述的是為了保護遭敵軍攻陷斯維泰日城裡婦女與少女免受羞辱,上帝將她們變成湖中象徵著純潔、犧牲與神聖力量的白花與水草的故事,而第三號敘事曲所本的《斯維泰日湖仙女》說的則是一則愛情、背叛與懲罰的故事:「有位年輕的水手(獵人)每天晚上都會在斯維泰日湖畔,與一位美麗而神祕的少女幽會。獵人對少女心生愛慕,央求她留下來一同生活。
少女對男子的忠誠抱持懷疑,於是獵人在湖畔立下重誓,承諾永不變心。少女離去後,湖中突然出現了一位美艷動人的水精靈(水仙)。她對獵人展開強烈的誘惑,百般挑逗。獵人最終沒能經受住考驗,忘記了先前的誓言,走向湖中擁抱這位新出現的美人。當獵人靠近時,水精靈現出真身—她正是先前那位與他幽會的少女。為了懲罰獵人的背叛,他的靈魂被禁錮在湖畔的千年的樺樹下,而他的肉體則沉入湖底,永世遭受折磨。」現在我們來聽Chopin如何用音樂帶出詩的湖水、誓言與懲罰。
在此必須要說明的是,Chopin一向以拒絕在音樂中明確訴說故事或賦予具體標題性意涵,他也從來沒有承認過他的敘事曲究竟是源自於哪一首敘事詩,不過聽得出來的是,這些「敘事曲」的音樂比起Chopin的其他作品,具有比較強烈的戲劇性,進行似乎是大致依循著某個故事的情節內容、情緒氛圍來進行構思,但這決不是什麼Liszt式的「標題音樂」,我覺得它就像是用音符繪製的一幅幅插畫,是運用純音樂元素順著敘事詩的戲劇性敘事構築而成的幻想風樂曲,而不是依附著故事來黏著或是導引音樂進行,這也是Chopin與Liszt兩人處理「敘事性質音樂」最大的差別點之一。
假如這首曲子真的與Adam Mickiewicz的敘事詩《斯維泰日湖仙女》相關的話,我推想在這首敘事詩裡,少女柔情地吟唱道:「我英俊的少年,我年輕的少年啊,」「我的少年,為何你在斯維泰日湖畔,於月光之下徘徊不前?」「讓我以溫柔的言語打動你的心吧:拋開那些嘆息與哀愁,到我這裡來,到我身邊來,讓我們一同在水晶般的湖面上翩然起舞。你若願意,可以像敏捷的燕子,輕輕掠過水面,只讓容顏映照湖波;也可以像魚兒般健壯、像魚兒般歡快,整日與我在水中嬉戲,盡情歡暢。到了夜晚,便在銀色深潭的床榻上安眠,置身於鏡面般的水幕帳幔之間,躺在柔軟潔白的睡蓮花瓣上,沉沉睡入神祇般美妙的夢境。」用Mickiewicz這幾行詩句來點出主要主題的情緒氛圍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當這主題第二次出現時開始沒什麼大不一樣,之後接入華麗興奮的樂段,這似乎對應著原詩裡:「獵人向她奔去……水波如此撩撥,如此誘惑,令他的心漸漸融化,彷彿一位羞怯的戀人,暗地裡緊握著年輕男子的手。他奔跑著,凝望著;凝望著,又奔跑著, 無邊的湖水載著他向前。 他早已遠離乾燥的湖岸,在湖心深處嬉戲流連。」,此後旋律依舊但轉為陰沈的tone調,湖水逐漸翻騰,洶湧而起,旋轉的漩渦猛然將他們捲入其中。水底深淵張開巨大的血盆之口,少女與少年一同消失,再也不見蹤影。直到今日,湖水依然翻騰、泛起白沫;直到今日,在月光之下, 一對飄忽不定的幽影仍在湖面徘徊:那便是少女與少年的身影。」
再強調一次,Chopin一向以拒絕在音樂中明確訴說故事或賦予具體標題性意涵,他也沒有承認過他的敘事曲究竟是源自於哪一首敘事詩,音樂只是大致依循著故事的內容、情緒氛圍來進行構思,所以就算不管故事內容如何,這曲子也可以獨立存在、被獨立的欣賞。 接著我們來聽高度戲劇性的《C小調第13號夜曲,作品48之1》以及憂鬱惆悵轉而反覆糾結疑問再三的《升F小調第14號夜曲,作品48之2》,這是由Maurizio Pollini在他2007年獲得葛來美獎的專輯中所留下的錄音。 在節目的後半,我打算將焦點集中於Chopin的作品49《F小調幻想曲》,為各位分析並敘述Chopin這首樂曲的特質與背後的軼事。
Chopin在1841年10月28日寫給Fontana的那封信裡還提到:「今天我完成了《幻想曲》—天空真美。我心中有些悲傷—但這也沒什麼。若不是如此,或許我的存在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用處。」這是他本人唯一關於這首曲子的文字記載。至於這首曲子可能有的故事性內容,根據全球規模最大的蕭邦文化與學術研究中心-波蘭國立弗雷德里克.蕭邦研究院(Narodowy Instytut Fryderyka Chopina,簡稱 NIFC)「憂國憂民」的說法是:這首曲子兼具恢弘的氣勢與宏大的表現力,足以承載最崇高的命題;同時,它也蘊含著深沉的凝思與內省,觸及人類內心最幽微的情感。學者專家認為此曲是:「Chopin創作生涯的巔峰之作」;「鋼琴文獻中最偉大的作品之一」。著名的音樂學者Theodor Adorno直率的說:「除非你充耳不聞,否則便不可能在Chopin的《F小調幻想曲》中,聽不見那透過這首悲劇性而又充滿勝利氣勢的音樂,向我們傳達的訊息:波蘭並未滅亡,總有一天,它將重新崛起。」
這是因為《幻想曲》的素材在旋律與節奏動機上,與當時廣為整個波蘭與海外流亡人士廣為傳唱的起義歌曲—Karol Kurpiński 的《立陶宛女郎》(Litwinka)密切相關,Wagner也曾經將這首歌的幾句旋律融入他1836年的序曲《波蘭》(Polonia)之中,不過Chopin 在《F小調幻想曲》中並未直接引用這首歌曲,而是採用「神似、貌似」的聯想方式來意有所指,表現得十分含蓄。聽者必須細心聆聽,才能辨認出它的蹤跡。Kurpiński本人在1821年的文章〈音樂表現與模仿〉(O ekspresji muzycznej i naśladowaniu)中,鼓勵作曲家在沒有歌詞的器樂作品裡,運用某些歌曲的片段,他指出,這些旋律「具有某種意義,因為它們是銘刻在每個人記憶中的往事紀念」,因此「可以用來形成各種暗示」「例如,透過這首進行曲的音調,你便彷彿能看見一隊隊民族軍隊出現在眼前…」
另一種說法是由Liszt所傳述,這首曲子的靈感構想源自於描寫Chopin與George Sand之間的爭執與和解的親密家庭軼事,Liszt是從鋼琴家Vladimir de Pachmann那裡聽來的,Pachmann聲稱,這個故事是蕭邦親口告訴他的,不過這根本不可能!因為Pachmann 1848年7月27 日出生於現今烏克蘭唯一的海港城市Odessa,Chopin去世於1849年10月17日,Chopin在最後一年根本沒去過Odessa,也更不可能跟一個不到1歲的小孩子談起他的曲子。雖然Pachmann曾經跟隨Chopin的助理Vera Kologrivoff Rubio學琴,很可能知道一些Chopin的小故事,據說Liszt曾經公開向觀眾宣告稱讚他說:「今天,你們將第一次聽見真正的蕭邦。」Pachmann本人有許多怪異的舉止,在現場演奏會上,經常突然中斷演奏,向觀眾比手勢、說話或開玩笑,他還不只一次從身上拿出一雙襪子給觀眾看,並自豪地宣稱那是「蕭邦的襪子」。還說他收藏有Chopin一件破舊、灰色、以羊駝毛製成的長外套,這是透過喬治.桑的朋友輾轉傳到他手中的……無論到哪裡都會帶著它。即使只是觸摸這樣一位偉大音樂大師的遺物,難道不也是一種啟發嗎?」
樂評家James Huneker給他取了個戲謔的綽號-「蕭邦猩猩」(Chopinzee),言辭向來辛辣的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則表示,Pachmann的演奏會彷彿是「著名的默劇表演,由Chopin的音樂伴奏」。不過話雖如此,Pachmann所留下的錄音仍是極為有趣的八卦參考,他是最早一批留下錄音的鋼琴家之一,他從1906年開始使用 Welte-Mignon 自動演奏鋼琴系統錄製演奏,之前我介紹過Mahler在1905年11月9日曾經在同一套系統上留下過錄音。雖然跟傅聰聊及Pachmann的時候,他斥之為亂彈,但是我卻是多年前從Pachmann在1927年11月3日所錄製的《雨滴前奏曲》中找到一些啟發,我們先來聽這個百年前的錄音。 這首曲子開頭寫的是雨滴落下敲打屋頂的景色,中間是陰沈具威脅性的喪鐘,這是可以確定的,不過Pachmann把第一段重現後,在倒數8小節把右手孤零零的旋律,彈得溫文婉約,我突然領悟到,這宛若是詩人現身,開口輕輕的嘆息說:「這畢竟只是美麗的「黃粱一夢」,空留無盡的美好回憶」;Schumann在他的《兒時情景》的最後一首曲子-《詩人說》就是這做法,大多數鋼琴家都彈得很肯定像是健康無比的宣稱著什麼,只有Pachmann捕捉到那生動的情境以及語氣。
話說,波蘭的革命爆發於1830年11月29日的夜間,1831年10月21日正式被平定,Chopin在1841年10月28日告訴Fontana:「或許他的存在沒有用處」,說白了,就算有著滿腔愛國熱情,他只是個音樂家,既不是政治家,更不是軍人,也根本不可能從軍,對於世事大局真的幫不上什麼忙,這讓他感到悲傷,也只能透過他的音樂來表達他的心中感受,我認為Chopin將之取名為《幻想曲》是想藉此躲過俄國的文化審查,讓這首曲子可以在波蘭順利的公演,既讓別人抓不到任何把柄,也更不會牽拖到其他人,李白說得好:「一一書來報故人,我欲因之壯心魄」!現在我們來聽Claudio Arrau所作的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