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堯卡島的災難之行後,Chopin在1839年2月初離開馬堯卡輾轉去到喬治.桑在諾昂的老宅修養了好一陣子,這時他的創作力大爆發,但是在1840年他的創作就只剩下作品42的《降A大調圓舞曲》,《三首新練習曲》、作品37的兩首夜曲-這三組曲子而已。在這一年裡Chopin多半都在努力教鋼琴賺錢,要不就是忙碌於巴黎社交圈,重新拾回疏遠了一陣子的老朋友、藝術家與名媛貴婦。在這同時Chopin當然也開始構思新的曲子,有些曲子跨年度到1841年才完成。
這裡我想特別補充說明一下Chopin作曲時的狀態,Chopin並不是個靈感全湧,運筆如飛的作曲家,他譜寫曲子的過程很花時間,有時從初步構想到真正完成定稿,有時會拖個一兩年以上。
對於Chopin的作曲過程,喬治.桑曾經有著了著名且極其親密的描述,在自傳《我的一生》(Histoire de ma vie)中,喬治.桑寫道:「他的創作是自發且奇蹟般的。他不用尋找、也無法預見就能發現它。靈感會突然、完整、崇高地降臨在他的鋼琴上,或者在散步時在他的腦海中歌唱…」
19世紀歐洲畫派,油彩板畫《馬略卡島風景,遠眺帕爾馬主教座堂》。
然而,一旦Chopin坐下來真正開始把音樂寫在紙上時,他的行為就會變成喬治.桑所形容的「我見過最令人心碎的勞苦」。有時Chopin會極度的絕望與痛苦,因為過度分析自己最初的想法,導致失去本意,而陷入深深的挫敗感中。他也會嚴重的自我隔離,連續好幾天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他會哭泣、在房間裡瘋狂地踱步,甚至會因為極度不耐煩而折斷鵝毛筆做肢體宣洩。有時還會把同一個小節重複修改上百次,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結果第二天又開始完全相同且瘋狂的過程。有時也會陷入停滯的狀態,據喬治.桑回憶說,Chopin曾經為了僅僅一頁樂譜就耗費了六個星期的時間,但最終寫出來的成果,卻與他在最初草稿完全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Chopin雖然是個即興演奏的高手,但是面對著要將樂曲寫定的時候,從初始的靈感到隨後的痛苦與執著的反覆修改,這種折騰就算是一般健康的作曲家都不見得會受得了,更何況是身體不怎麼好的Chopin,況且他還得教琴賺錢以維持生活開銷,所以在1840年到1846年間,Chopin大部分重要的曲子都是在每年5到10、11月間在Nohant完成的。
1841年Chopin與George Sand從6月中旬到11月初都留在Nohant,在6月27日從Nohant給Fontana寫了封信,這信有點長,是他在這一年夏天從 Nohant寄給Fontana的24封信中的第一封;信中夾帶著十多項無休無止的「雜務」—包括有關作品抄寫、與出版商聯絡,以及公寓事務的各種指示,我努力為大家讀個完整,其中涉及他這時完成的《降A大調塔朗泰拉舞曲,作品43》,他作曲與謄稿的過程,還有他對金錢與俗事的態度,Chopin寫道:
「我寄給你Tarantella(塔朗泰拉舞曲)。請好心替我抄寫它;但首先去Schlesinger那裡,或去Troupenas那裡,〔Schlesinger 與Troupenas (Eugène-Théodore Troupenas,1799-1850)都是19世紀上半葉巴黎非常著名且極具影響力的音樂出版商〕,看看 Rossini 的歌曲集,或者更確切地說,看看他編訂的歌曲集,其中有一首Tarantella(A 大調);我不知道它是寫成 6/8 拍還是 12/8 拍。人們兩種寫法都有;但我希望採用Rossini的寫法。所以,如果它是 12/8,或者不管它是什麼拍子,帶有三連音。抄寫時,請兩小節合成一小節。你懂的,親愛的。它將會是[音符]。我也請你,不要使用反覆記號,而是把它全部完整寫出來。
快一點,並把它和我給 Schuberth (這首塔朗泰拉舞曲的出版商) 的信一起交給 Leo ,〔奧古斯特·列奧(Auguste Léo)是Chopin在巴黎的好友兼私人銀行家,Leo與妻子Sophie Léo在巴黎的家中定期舉辦音樂沙龍,是當時造訪巴黎的德國與歐洲音樂家的聚會中心)。你知道他在下個月8日以前就要離開漢堡,而我不想損失500法郎,至於 Troupenas,你還有時間。
如果我的手稿在節拍上不正確,就不要把它交給他,而是重新抄寫一遍,並且也為 Wessel 再抄一份第三本。〔克里斯蒂安·魯道夫·韋塞爾(Christian Rudolph Wessel,1789-1885)是蕭邦所有作品在英國(大不列顛)的官方獨家出版商。〕要你抄寫這個討厭的東西真是件麻煩事,但我真希望,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要再寫出比這更糟的東西。所以,請你看看上一部作品的編號;也就是說,看看最近幾首馬厝卡舞曲的編號(作品41),或者也許是Paccini出版的那首圓舞曲(降A大調第五號圓舞曲,作品42),然後給這首《塔朗泰拉舞曲》下一個編號。我並不擔心,因為我知道你既願意又辦事有效率。我希望你以後再也不會收到像這一封信一樣,塞滿這麼多差事的信。如果不是因為我離開以前被迫只能有一隻腳待在屋裡,你也不會遇到這個麻煩。
事情還沒有完。Charles 忘了那個用法蘭絨縫包起來、用來放在胃部的金屬熱水瓶。它看起來是這樣:[圖]如果你能在抽屜裡找到它,請寄給我。另外替我買 Witwicki;我沒有這本。再到 Palais Royal,劇院那一側的長廊,No. 37(我想是37號),替我買一件油布製的獵裝上衣(blouse en toile ceru [ciré]),[Chopin還特別註明的價錢是14法郎,louse de chasse fermé par devant, forme de chemise,前面閉合,襯衫式樣。]如果不是37號,那麼就是47號或27號。店是這樣的:[圖,標示長廊、入口、走道等]只有他那裡有這種上衣。我一星期前從他那裡買了一件:小小的珍珠母鈕扣,做工很好,兩個胸袋等等。算了。親愛的—我已經想過了。如果我需要它,我會寫信給你。所以只處理《塔朗泰拉舞曲》,並把它交給 Leo。告訴 Leo,在我回來以前,他收到的錢就留在自己那裡。我再次請你原諒我的打擾。今天我收到了我的家人寄來的信,就是你轉寄給我的那封。告訴門房,把我所有的信都交給你。不要忘記我。 你的CH.
Julian Fontana(1810-1869),波蘭鋼琴家、作曲家、律師、作家、翻譯家及企業家,以身為蕭邦的摯友與音樂遺產整理者而聞名。
看來Chopin真的很會使喚他的好友兼助理Fontana,在處理生活細節以及金錢上也很精明。話說,Rossini在1829年完成他最後的第39部歌劇《威廉.泰爾》,在8月3日於巴黎歌劇院首演大獲成功之後,他選擇在37歲這一年從歌劇界「退休」,之後他只創作了一些歌曲與室內樂,此外則盡情的享受生活與吃喝。Chopin在信中提到的Rossini的曲子Tarantella,真正的曲名叫做La Danza (舞蹈),是Rossini很著名的歌曲,音樂效果瘋狂熱鬧,La Danza是Rossini於1835年創作的歌曲集《音樂晚會》(Les soirées musicales)的第8首歌曲。Liszt在1837年對整組《音樂晚會》進行鋼琴改編,並在1838年將之交付義大利的Ricordi出版,Chopin的Tarantella完成於1841年,現在我們就順著先後次序來聽這三首曲子。
至於為什麼Chopin會突然去寫一首對他而言獨一無二、具有實驗性質的義大利舞曲,我至今仍找不到有證據支持的可信理由,不過就像他之前1833年的《波列露舞曲》,還有另一組他還在波蘭時期,一說是1826年,一說是1829-30年之間所創作的3首蘇格蘭Écossaises舞曲(作品72之3),還有稍後在1846年寫的《兩首布雷舞曲》,這些都是只出現過一次的異國舞曲畢竟都不是他最主要的作品,畢竟他最擅長且有感的還是圓舞曲、波蘭舞曲與馬厝卡舞曲,圓舞曲是巴黎的名流社交圈、波蘭舞曲是他身為波蘭愛國主義者熱血昂揚的激情與滿腔憤怒,馬厝卡舞曲則是他流亡海外,思鄉懷舊心情的側寫,三個面向合起來準確的cover了Chopin當時的存在。 接著我們來聽這一年很重要的《升F小調第五號波蘭舞曲,作品44》,8月20日在寫給致Fontana的信上,Chopin說他正在創作一首帶有馬祖卡風格 Trio 的 [升F小調 Polonaise](Op. 44)。8月24日他完成了這首曲子,向維也納的 [Mechetti]出版社提議出版「一份新的手稿」,「這是某種的波蘭舞曲,但更接近幻想曲」。現在我們來聽Maurizio Pollini的演奏。
Chopin的《升F小調第五號波蘭舞曲,作品44》,這首曲子在出版的時候題獻給卡爾.馮.波伏親王妃(Fürstin Carl von Beauvan,娘家姓Komar,世襲女伯爵),她是當時巴黎波蘭流亡貴族圈中最具影響力的核心名媛之一,她是蕭邦的密友「穿著裙子的唐璜」-Delphine Potocka伯爵夫人的妹妹,這首曲子誠如Chopin所言是「是某種的波蘭舞曲,但更接近幻想曲」,波蘭人抗沙俄的悲壯英勇氣概,在這首曲子中表露的淋漓盡致,這已經完全不是一首舞曲,而是藉著舞曲題材來抒發一己胸懷的宣言,特別是中段的馬蹄與號角聲,在這之後回到波蘭舞曲時,曲首憤怒的短動機暗暗作響,前後兩次被ff的「極強奏」上行分解和絃粗暴的打斷,完全將聽眾從中間段落美妙甜蜜的夢境中驚醒扯離,接近最後結尾的地方在一連串模進後,音樂到達最大張力的爆發點,在「極強奏」的力度上,右手以半音強力向下摜,左手以半音一直往上竄,音樂突然像是瀉了氣的皮球一樣,帶著點蒼白與低調逐步消逝,面對著國破家亡的慘劇,能有的也似乎只剩下一股拋不掉的念念情緒,「百無一用一書生」,除了慨嘆或打氣以外,Chopin又能做什麼呢?年輕時候我喜歡作品53的《降A大調波蘭舞曲》,年紀越大我變得越來越喜歡這首波蘭舞曲,音樂在情緒個性、色彩交替變換上都豐富的多,耐聽的多。
關於Chopin在1841年的私生活方面,我們流到下一集節目中再談,在這級節目中我們集中來聽他的音樂。在這一年Chopin還創作了《升C小調前奏曲,作品45》,這是應 Schlésinger 委託,為一套名為 Keepsake des Pianistes 的作品集而創作的,該作品集獻給 Elizabeth Chernishev 公爵夫人。他也許在一天之內便完成了這首作品。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諾—「像他所要求的那樣短」;並且對作品的調性布局感到滿意(「調性轉調得很好」)。這是一首十分動聽的即興風格曲子,現在我們來聽一聽這首前奏曲。
這首曲子並沒有多大的材料開展,帶著Chopin順著靈感隨手往下彈,音樂一波接著一波的起伏著,前後只有兩次高潮,其他時候就一直在輕聲中搖曳起伏,內省的氛圍極為迷人。另外在1841年5月4日人還在巴黎的時候,Chopin寫信給Breikopf und Härtel,提到他的兩首曲子,一首是《A大調演奏會快板》,另一首是《F小調幻想曲》,《幻想曲》我們下一集節目中再介紹,因為需要多一點時間來做解說,我們接著來聽《A大調演奏會用快板,作品46》,這首曲子很奇特,它原本是Chopin在1832年創作的,後來在1841年改寫成現在的版本,在本質上像是一首結合著管絃樂團與鋼琴獨奏的「一人獨奏協奏曲」,據考證它原本是為了Chopin為了他在巴黎的音樂會所寫作的「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第一樂章,曲子裡頭許多段落可以聽得出來是管絃樂團架式十足的開場或橋段銜接音樂,有些地方則是鋼琴花奏展技的獨奏段落,看得出來改寫時是把管絃樂團的音樂改成由鋼琴來演奏,就像「光輝的波蘭舞曲,作品22」一樣,Chopin對於音樂會以及協奏曲都有既定的模式與印象,所以特別註明了是為音樂會的「快板」音樂,這與為了其他場合所寫作的音樂是有明顯區隔的,現在我們來聽這首極為獨特混種變體的鋼琴獨奏「音樂會快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