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當我跟Helmut Stern說起「我們『詮釋』貝多芬的音樂」,他馬上打斷我的話:「不!什麼時候音樂才需要被『詮釋』,那是在樂曲有不為人所欣賞理解的時候,才需要被『詮釋』。今天我們只是在『演奏』貝多芬,當指揮好的時候,我們有個『好』貝多芬,當指揮不好的時候,我們就會有一個『不好的』貝多芬。」
其實,解說也可算是一種「詮釋」,在我們最近在介紹Szymanowski「印象派與東方神祕主義」創作期的樂曲,其中今天所要介紹的《假面》,是我覺得始終不能打動我,但卻又看來屬於是很重要、甚至是眾推的曲子之一,所以會做比較多的解析與評論。相對的,Szymanowski著名的小提琴演奏曲《夜曲與塔朗泰拉舞曲,作品28》,因為在既有的曲種與內涵常模之上創作的樂曲,多半不難理解、也不難聽懂,只需聚焦於「充滿暗示性異國氛圍」的「夜曲」以及「如酒神般奔放、能量不歇」等特質,注意捕捉作曲者在常模之上所添加的個人創意、色彩、氛圍、風格之異同便可領會,不需要過多的解說。
Karol Szymanowski in 1935
Szymanowski是在1915至1916年間創作了他這段創作期最大型的鋼琴曲《假面》(Masques),這是由三首鋼琴曲構成的一組曲子。原先構想打算當作第一首,寫作於1915年的夏天的《丑角唐崔斯坦》(Tantris the Buffoon),以及1915年秋天的《唐璜的小夜曲》(Don Juan's Serenade),最後被改放在第二、第三首的位置,然而最晚在1916年才完成、本來打算當作終曲的《雪赫拉莎德》(Sheherazade)定稿時被移到第一首的位置,Szymanowski分別將這三首曲子題獻給三位不同的鋼琴家:第一首獻給本曲1916年10月12日在聖彼得堡首演者-Alexander (Sasha) Duby-ansky(亞歷山大(薩沙)・杜比安斯基);第二首題獻給涅高茲-Henrich Neuhaus;第三首則獻給Artur Rubinstein。
跟上早數個月完成的《樑間浮雕》(Metopes)一樣,《假面》(Masques)同樣蘊含「宣言」般的意念,不同於《樑間浮雕》圍繞著荷馬史詩《奧德賽》打轉,Szymanowski這次選擇的是文學著作裡3位著名的人物,他們都帶著點「不真誠」的特質—他們的真實面貌個性都藏在假面之後的人。
其實,每個人一生中多少都曾經戴過「假面」,它可以是參加舞會或化裝舞會時所戴的面具,也可以是一種心理上的面具,也就是我們面對別人、面對世界時,刻意呈現出來的另一張臉。Szymanowski本人其實就是個「帶著面具」面對外部世界的人,也是一個相當講究自我塑造的人,可說是一位非常高明的「戴面具者」,我們甚至可以說他三種不同風格的音樂,難道不也是同一位作曲家帶著三副不同面具所做出的表述嗎?
依據研究Szymanowski音樂的學者推敲,就作品本質而言,Szymanowski是不是把他們想像成義大利即興喜劇裡的人物?這種可能性其實並不低。在寫給Stefan Spiess信中,Szymanowski把這首曲子的風格形容為「據說是一種Parody-戲仿」(supposedly a parody),值得注意的是Szymanowski加上了「據說」這個詞,就他自己是作曲機俺人,怎麼還會託稱是「據說呢」。這是因為《假面》的核心並不只是parody而已,反諷(irony)和諷刺(sarcasm)也是非常重要的情感性元素,而作品中還有一股強烈的躁動,甚至帶著某種悲劇性的力量。這種力量讓我們看到一件更深層、也更令人不安的事情:那些戴著假面所做出的誇張表情,到最後究竟還剩下多少真實?或者說,在現實世界中,如果把「假面」本身從它所遮掩的人物身上拿開,最後還剩下什麼?一連串空洞的姿態?還是一場只能按照既定規則演下去、其實毫無意義的戲?依據研究Szymanowski作品的音樂學者推敲,這似乎才真正是這三首鋼琴曲的出發點。 也就是說,很可能曲子的核心理念是在描繪這些傳奇性人物的背立面,我們先來聽第一首《雪赫拉莎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我們就直接聽,在摘下童話故事的華麗面具後,真實的講故事和聽故事的人的真實模樣究竟為何? 我們可以聽得出來高音與低音音區的旋律、聲響、動作相應答,高音的造型與素材比較多變,可以算是自由的連續性變奏或是聯想,而低音主題的造型比較沒什麼變化,最多就是變得具有壓迫性與憤怒暴躁,這頗符合原本《天方夜譚》的敘事框架,或許他只是在揭開這幻想故事集裡真實人物的姿態與情緒,這與Rimsky-Korsarkov美麗可愛的《天方夜譚》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東西。
《假面》的第二首曲子《丑角唐崔斯坦》(Tantris the Buffoon)背後的故事只要熟悉Wagner樂劇Tristan und Isolde的聽眾朋友都不會陌生,Tantris是故事裡Tristan受了重傷去Irland找Isolde醫治時所使用的假名,Szymanowski採用這個標題,則是受到德國詩人、劇作家與小說家恩斯特・哈特(Ernst Hardt,1876–1947)1908年新浪漫主義戲劇《丑角唐崔斯坦》(Tantris der Narr)的啟發。用了這麼奇特的標題是源自於受到德國詩人、劇作家、小說家Ernst Hardt (1876.5.9 - 1947.1.3) 1908大受歡迎、贏得「普魯士席勒文學獎」的新浪漫話劇《丑角唐崔斯坦》(Tantris der Narr)的啟發而創作的,
故事裡,馬克王發現姪子Tristan與妻子Isolde之間的私情,將Tristan逐出王國並威脅處死他。為了再次見到Isolde,Tristan喬裝成衣衫襤褸、面目怪誕的流浪丑角,以Tantris之名偷偷回到宮廷。然而,Isolde完全認不出他,反而因他的醜陋與怪異而感到厭惡,冷漠地拒絕了他的接近。真正令Tristan痛苦的,是Isolde無法透過這副「面具」看見真實的自己。他只能繼續扮演那個嘲弄世事的宮廷丑角,內心卻承受著極大的煎熬。最後,他絕望地離開宮廷;直到他走後,Isolde才終於拼湊出真相,發現是她自己親手將真正的愛人拒之門外。
Szymanowski從Ernst Hardt的話劇《丑角唐崔斯坦》獲得靈感而創作的同名樂曲,就話劇故事而言,能用音樂來寫的只有小丑笨拙、怪異的步伐姿態以及故意扭曲的動作,樂曲開頭標註著「滑稽且反覆無常」,參雜其間的神經質的節奏起伏,旨在刻畫崔斯坦內心深處的敏感、抒情,與他外表所扮演的小丑之間,在「荒誕」與「絕望」之間急速切換的激烈拉扯。我個人覺得雖然Szymanowski在第30小節俏皮地引用了Wagner Tristan und Isolde裡著名的開頭旋律,是一種黑色小幽默,可是我個人認為這是因為要點出說這是關於Trsitan的故事,而不是某個手腳僵硬的小丑的側寫,唯一能夠讓人認得的最明顯標記則莫過於那句著名的旋律,這旋律片段也曾經被Debussy用在《兒童天地》第6首《洋娃娃步態舞》的中間段落,可愛的嘲弄著兩個黑娃娃的「偉大」愛情。
不過在這裡由於Szymanowski並沒將這旋律動機放在明顯的結構性重點上,或是運用其他輔助性的方式來凸顯它,所以並未發揮真正的「指涉性」功能,充其量只能算是夾帶著提到Trsitan而已,此外,我覺得這首曲子的基本構想還比較接近Szymanowski所接觸到的第一個Stravinsky的作品-芭蕾舞劇Petrouchka,二者之間在鋼琴聲響、音樂動作、吵雜刺耳的複調性上密切相關,只不過有點像是「labubu」之於「My Melody」娃娃吧。 第三首《唐璜的小夜曲》,這位聲名狼藉、毫無廉恥而又狡猾機智的誘惑者,雖然一面被人咒罵,但也是人人心目中的情聖,Szymanowski則採用西班牙吉他的元素與滿溢纏綿愛意的「小夜曲」旋律做為主軸,每次西班牙吉他旋律回來之後都會帶出另一段激情洋溢的海誓山盟,然後都是悄悄的溜之大吉,或許作曲家只是在《唐璜的小夜曲》的面具之下,找到它與輪旋曲式類似的結構,而不是與其相對的負面事物。現在我們來聽這首《唐璜的小夜曲》。 《假面》固然創造了獨特且豐富的聲響、動作與色彩,但是它的核心得依附在眾人耳熟能詳的人物或故事上,才能夠建立起關連性,有時候反而使得樂曲結構本身的邏輯性與結構性被削弱,這也正是「印象派音樂」的最大弱點,這或許也是為什麼Szymanowski會在次,也就是1917年年重新回去寫鋼琴奏鳴曲的主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