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pin在離開波蘭時拿的是俄國的護照,在申請的時候說是打算前往倫敦,不過要途經巴黎,才拿到護照,1831年秋冬到了巴黎以後,他只能一直留在巴黎,因為他一離開法國就回不來了。由於Chopin的父親出生於法國,移民波蘭,所以Chopin依法具有申請法國國籍的資格。透過老作曲家Paer (1771.6.1– 1839.5.3)的熱心奔走,並且獲得了法國著名政治家兼歷史學家梯也爾的協助,Chopin才在1835年8月1日正式取得法國國籍,獲發法國護照,他才得以持法國護照在歐洲各地旅行,在這之前他只能乖乖的待在Paris寫曲子、教琴、賺錢、混跡社交圈!
這時候Chopin也未必是人人都稱道的天才,德國作家Ludwig Rellstab (1799.4.13-1860.11.27),也就是我們小時候讀過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盲女故事的那位作者,在Iris im Gebiet der Tonkunst雜誌上對Chopin有些苛評:
在評論作品7的馬厝卡舞曲時,他說:「假如Chopin先生將這些曲子拿去給大師指教的話,他們一定會把這些曲子撕掉,扔在他面前腳下,我們也將象徵性的這麼做。」
評論作品9的夜曲時他說:「我們懇請Chopin先生返回自然」評論作品10練習曲時寫到:「假如你手指扭傷的話,你可以藉著這些練習曲把手指弄直,但是那些手指健全的鋼琴家最好不要彈奏這些練習曲,除非旁邊有個外科醫生。」 當然,我們長大後才知道「月光奏鳴曲」這心靈雞湯是杜撰的,不過Rellstab在當時也確實是個咖,畢竟他成功的促使「月光奏鳴曲」成為19世紀最受歡迎的鋼琴曲之一,而他本人也是身為頗受音樂圈歡迎的詩人,Schubert最知名的《小夜曲》,歌詞就是他寫的。後來Rellstab在1839年公開認錯,承認當初看走了眼,否定了自己先前的負面評論,音樂史上眼鏡掉滿地的事,實在多到不可勝數。
既然被困在巴黎,不過就像他所說的:「我很清楚自己距離完美還有多麼遙遠。」他在1832-33年之間所創作的《降E大調迴旋曲,作品16》即將成為他與這類傳統曲名與曲式的告別之作。 「迴旋曲」是個封閉性的平衡構造,Mozart與Haydn時代仍然喜歡用,但是Beethoven後來在寫奏鳴曲時,幾乎不再用這個曲式來寫終樂章,Chopin日後也幾乎不用這類傳襲自古典樂派的曲名,「迴旋曲」曲式的後半有過長的反覆,俗話說:「好話不說第二遍」,強調平衡穩重的反覆結構,反而減緩了它的動感、降低了戲劇性張力,這與浪漫主義崇尚的自由奔放背道而馳。不過最令人驚艷的這首曲子的前奏,「引言」是一門藝術,如何活靈活現、引人入勝,Chopin的《24首前奏曲》會是這領域的登峰造極之作。
此外,樂曲出版時的題獻對象也值得我們注意,除了以遺作之外,Chopin大多數的曲子都有題獻對象,弄清楚這些人是何方神聖,將有助於我們了解Chopin當時的社交圈,這有助於更加了解Chopin,還可以跨越時空,想像那些曾經走過世間的容顏。
Chopin在交給Schlesinger出版這首《迴旋曲》時,將它題獻給Caroline Hartmann小姐(1807.10.27- 1834.7.30),Caroline是Chopin的學生,她的父親Jakob Hartmann (1774–1839)是紡織業大亨,熱愛音樂,她是他唯一的女兒,自幼便展現出非凡的音樂天賦,擁有極其敏銳的音感,雖然幾乎沒接受過正式音樂教育,但年紀輕輕便已是一位出色的鋼琴家。 著名的音樂家Louis Spohr在1816年3月認識她的時候,是在樂團吹奏低音管當團員,8歲的Caroline擔任她父親業餘樂團的指揮,Spohr說她是這個業餘樂團最耀眼的明星,能以令人讚嘆的技巧與精確度,演奏極為困難的作品,並且擁有絕對音感。1830年,Henri Herz將他創作的《根據Weber最後一首圓舞曲創作的華麗變奏曲,作品51》題獻給她。Friedrich Burgmüller (1806.12.4-1874.2.13),沒錯,在1833至1834年間,將自己的《華麗變奏曲》(Variations brillante, Op.10)題獻給她。
1833年夏末,她與父親一同前往巴黎旅行,並成為Franz Liszt與Chopin的學生,因緣際會的促使Chopin將這首輪旋曲,在1834年3、4月正式出版時,特別註明題獻給「他的學生Caroline Hartmann小姐」。可惜的是,她再次年便因為「胸部疾病」,也就是肺結核過世,享年27歲,可惜!
Chopin在1832-33年間還寫作了一組4首的馬厝卡舞曲,作品編號17,這是他所創作的第三組馬厝卡舞曲集,比起前面的作品6與作品7,各首舞曲之間的差異性變大,個性與情緒氛圍也大不相同,第一首是「生動而堅決地」(Vivo e risoluto),這是一首降B大調快樂洋溢的熱鬧舞曲;第二首是E小調「慢板,但不過分緩慢」(Lento, ma non troppo) 是一首憂鬱沉思的慢速庫亞維亞克(Ku-ja-wiak)舞曲,第三首「極為圓滑地演奏」(Legato assai) 風格優雅,降A大調的A段與E大調的B段拉出了整首曲子的調性空間感與色彩感;第四首「慢板,但不要太慢」(Lento, ma non troppo),是真正的傑作,先聽再說,以免造成先入為主的「詮釋想像」。我為各位組合了一個由4位鋼琴家演奏古今大集合的版本,錄音年代有明顯差異,鋼琴的音色與錄音設定的音量也不同,出場的順序依次是:Arthur Rubinstein,Vladimir Ashkenazy,Pavel Ko-les-nikov與Menahem Pressler。 這四首馬厝卡舞曲交給Schlesinger出版時,Chopin把它題獻給Lina Freppa夫人。Lina出生於義大利音樂世家,娘家姓是Cottrau,活躍於巴黎擔任演唱家,同時也是音樂沙龍的女主人。她哥哥Guillaume (紀堯姆) Louis Cottrau (1797.8.10-1847.10.31)大半生在拿坡里渡過,許多今日耳熟能詳的經典拿坡里民謠,都是Cottrau整理與出版而得以流傳至今的,例如Santa Lucia就是最知名的一首,Rossini知名的歌曲-La danza(舞曲)的歌詞是Guillaume蒐集來的,而Liszt「巡禮之年,第三卷」裡「拿坡里塔朗泰拉舞曲」(Tarentelle napolitaine)更是用Cottrau蒐集的曲調寫成的。
Lina的先生是音樂出版商Giovanni Freppa,她是Chopin在巴黎音樂圈的摯友之一,她的音樂沙龍經常匯聚著當時頂尖音樂家,例如Chopin的好友Ferdinand Hiller就經常是座上嘉賓,根據他的回憶,大夥經常在Lina的沙龍中徹夜暢談音樂、輪流彈琴,女主人高歌義大利民謠與Bellini的詠嘆調,而Chopin則常在現場即興伴奏或演奏。1835年Chopin寫給Julian Fontana的信中說:「今晚你無論如何都要把匈牙利人(指Franz Liszt)帶過來。Freppa今晚會獻唱,我們或許還能跳點小舞。」
至於為什麼這組曲子裡的最後一首會是公認的傑作呢?我將參酌波蘭音樂學者Tomaszewski的說法,混合我個人的見解,改用新生代鋼琴家Kolesnikov的錄音,逐步拆解分段為大家說明,因為實在是不忍心支解Menahem Pressler動人的演奏。Tomaszewski認為這馬厝卡,其實像是一闕「舞蹈詩」(dance poem),音樂從寂靜中誕生,也最終回歸寂靜,開頭與結尾皆以「輕聲」(sotto voce)收束。開場4小節神祕的和聲,彷彿尚未意識到該走向何方,又該如何開口訴說。
隨後出現令人印象深刻的「富於表情的」第一主題,它帶有波蘭中部庫亞維亞(Cuiavia / Kujawy)地區風格,它的音樂帶著懷舊性的回憶,好像是從沉睡或深沉思索中逐漸醒來,謹慎而遲疑的摸索著道路前行。旋律的前句8小節,節奏簡單,只呈現了旋律的基礎骨幹音,留意一下旋律後半小三度的短片段以半音模進往下掉,這使得先前略為上揚的情緒又逐步的趨於低落。
旋律的後句8小節將先前半終止的旋律帶到A小調做個收束,主體的和聲與旋律輪廓都沒什麼改變,不過它添加了繁複的舞蹈性節奏與華彩花音,氣氛突然變得鮮明活躍,在一般作曲的慣例裡,很少會在後句突然做出與前句截然不同的繁複裝飾,這乃是刻意為之的,後句像是在回憶前句,不過因為透過花俏的裝飾,而使得回憶鮮活了起來。
這16小節的旋律被反覆了一次,後來它一路上還多次回歸,中間穿插著現實感較為強烈的音樂,然而每一次的回歸它都變得有點不同,不斷的被改寫與變形,但始終保留夢幻氛圍。這「沉思狀態」曾兩度被打斷:第一次打斷它的是短短幾小節,聽來像是波蘭中北地區沙法尼亞(Szafarnia)的舞蹈場景的回聲。
之前我們提過,Chopin 14、15歲時候曾經在那裡待過一陣子,寫信給Kolberg時,還跟他開玩笑說:「他過得很愉快,能黏在馬背上,膽戰心驚地坐在牠背上,像隻猴子騎在熊背上。」「蒼蠅常停在他高聳的鼻子上,小蚊蟲會咬他,但不是咬在鼻子上,所以不要緊」。
第二次打斷第一主題的是中間一長段A大調馬厝卡,它帶來新的情緒,然而這段搖曳的馬祖卡旋律是建立在一個持續重複長達30小節的低音空心五度之上,某些地方甚至出現雙重五度。這個動機被不斷重複,並非以強迫性的方式,而更像是一種近乎執迷的迴圈圈……一路推進至高潮,同時也達到某種反抗、抗議或呼喊的極點。 隨後—再度帶著猶疑與謹慎——音樂回到開頭的主題,回到那種如同夢境般的庫亞維亞(ku-ja-wiak)旋律展開。接著只有短短幾小節的尾聲逐漸消散,而開頭那幾小節又再度回歸,留下未解的問號般的結尾。 Chopin 那時候在信中提到他自己在演奏一種名為「Żydek(小猶太人)」的舞曲,Chopin家族傳統上認為這段舞曲與這首A小調馬厝卡有關,一些重要的蕭邦學者認為,此曲某些旋律片段與舞蹈語法中,帶有東方音樂的悲嘆性特徵,準確捕捉並表達猶太民間音樂的音響特質。然而,即使「猶太起源」的傳說可能成立,這是兩種不同層面、不同版本的作品:一個種是年少時的風格化模仿或印象,另一種則是七、八年後在巴黎完成的成熟傑作,後者早已遠離任何模仿性質。
來自Szafarnia、Mazovia或Cu-ia-via地區的音樂語彙,確實在這首A小調馬祖卡中隱約浮現。然而它們只是一種遠距離的回聲,如同遙遠的記憶片段,以極為個人化且充滿原創性的方式存在。 這首「神來之筆」的傑作。小品講的是「明心見性」,大曲子看得是「藝術功力」,簡單短小的曲子,彈奏技巧上沒什麼難度,可是要能夠傳達曲子裡恍惚如夢境般的氛圍,一閃而逝的歡樂,人人都對它有些想法,可是天底下也沒幾個鋼琴家能彈出它的意境,演奏當下得全憑心境與靈感「在意不在形」,這也就是Chopin在藝術境界上過人之處。v 對於聽眾而言,若是能夠親臨這樣的演奏,那將是畢生難忘、可遇不可求的永恆時刻,Muse女神突然顯靈降臨凡間,將死死的pen and paper music轉化為活生生的樂音,昇華成為上界永恆的歌聲。當然,也有人也可以說,根本就是我想多了,不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藝術畢竟是「境界的追求」,而不純然是「技術的追求」,這就像Liszt所說的雙關名言:「沒有技巧的問題,只有藝術的問題。」想想這不就是廢話一句嗎!他當然沒有技術的問題! Chopin在1833年還寫了他第一首正式出版的大型圓舞曲,這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作品18《降E大調大型華麗圓舞曲》,這首曲子交給Schlesinger出版,手稿上Chopin親筆題寫了獻詞:「圓舞曲,謹獻給Laura Horsford小姐,Frédéric Chopin敬獻。巴黎,1833年7月10日。」
Chopin的學生非富即貴,Laura (1814-1894)的父親George曾經擔任過百慕達副總督,一家定居巴黎後Laura跟她的姊姊Emma(1810–1891)都成為Chopin的學生,我們在前一集節目中聽過的作品12「華麗變奏曲」就是題獻給她姊姊Emma的。
這首圓舞曲的親筆手稿在1992年6月24日由佳士得拍賣行以60,500英鎊拍出,按照當時的匯率大約是110,000美元,是當時美國一般工人平均年薪26,000美元的4倍多,經過通脹係數調整,大約等於今天的26萬美元,也就是新台幣830多萬。哇!能跟別人顯掰:「我有Chopin的手稿!」這真是太Cool、太眩了!
兩、三年前Chopin待在維也納時提到過:「在Vienna 的眾多娛樂中,旅館的晚間活動最為著名。晚餐時,Strauss (老)或Lanner會演奏華爾滋;他們就像當地的一家子人。每演完一首華爾滋,都會得到熱烈掌聲;若演奏一段混合歌劇、歌曲與舞曲的拼貼,聽眾更是欣喜若狂,不知所措。這顯示了 Vienna 公眾品味的墮落。」Chopin的這首《降E大調大型華麗圓舞曲》就是他最好的批評與反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