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 1909-10年間創作了《降B大調第二號交響曲,作品19》雖然比起《F小調第一號交響曲》好一些,但是仍然沒有解決Szymanowski此可面臨的音樂問題,批評者對於這部交響曲高度複雜、充滿複音織體的風格,覺得過於厚重而令人難以承受,在創作理念上也流於對德國後期浪漫派的模仿,音樂效果過度鋪張,音樂結構與其濃郁華麗的語彙之間,存在著一種難以駕馭的矛盾。擁護者認為這音樂大膽奔放、情感熾烈,並具有英雄史詩般的宏偉規模,當代的評論則認為本曲引人入勝,是高度炫技性的「龐然巨作」,展現出驚人的創作野心,對於演奏者要求極高,需要極為精準的樂器聲部平衡,才能充分呈現其複雜華麗音響效果。就算是連Szymanowski本人對這曲子繁密而厚重的配器感到不甚滿意,在1927–1936年間還曾經重新修訂過它的配器。從以上這些意見南轅北轍的評論以及Szymanowski本人的修訂,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出,這是一部有問題的作品,波蘭評論家則猛烈抨擊他「笨拙地模仿」德國音樂,認為他因此失去了自身的民族原創性。
為了拓展他的國際音樂事業,Szymanowski與維也納著名的「環球出版社」(Universal Edition)簽署了為期十年的合約,搬去維也納居住,當時「環球出版社」致力於推廣當代作曲家的作品,Bartok、Kodaly、Schoenberg、Alban Berg、Webern等人都是與「環球出版社」簽約,這次的簽約等於事實上認可以了Szymanowski身為一流作曲家的國際性地位,讓他的音樂能能夠更順利地在歐洲演出與發行。在這段期間,Szymanowski努力的《Hagith》,1913年3月31日他還去聽了那場使得Schoenberg師徒一時臭名滿天下的「醜聞音樂會」,這時他的音樂也越來越向早期的「新維也納樂派」靠攏,高度半音化與濃重的和絃,將他之前的創作走向推到極端,不過這是一條拾德奧餘絮的路徑,後發者是很難追過領先者的。
在這段期間,異國旅行改變了Szymanowski的認知與人生走向,1910、1911、1914年他三度前往西西里島與義大利旅行,1914年3-4月他造訪了突尼西亞,伊斯蘭文化、古希臘神話以及早期基督教歷史,這些環地中海區域的美學開始改變他的創作方向,這些旅行使他能夠更自在地接受自己的同性戀身分,並建立起一種以神秘主義與享樂主義為核心的內在精神世界。他立即嘗試將這種感官與心靈的覺醒轉化為音樂語言,再加上對德國晚期浪漫主義風格的倦怠與否定,使得他逐漸遠離嚴謹而厚重的德奧浪漫體系音樂模式。
1914年旅行期間, Szymanowski去了趟Paris與London,直接接觸到印象派Debussy、Ravel的音樂語法與色彩性管弦樂法,充滿異國色彩的音階、模糊調性的作法以及閃爍迷離、富於感官魅力的音響效果。還有最重要的就是Scriabin的「神祕主義」、「狂喜時刻」以及運用合成音階的手法,徹底改變了Szymanowski的創作方向與創作內容,1914年底。由於膝傷,Szymanowski免於在一次世界大戰當兵,在戰爭期間隱居於家族位於Tymo-szów-ka的莊園,在這段期間,他的創作力大爆發,當人們提起Szymanowski公認的傑作時,幾乎都是這段時間的作品,像《第三號交響曲,夜之歌,作品27》(1914-16),小提琴與鋼琴的《神話,作品30》(1915),鋼琴曲《面具,作品34》(1915-16),《12首練習曲,作品33》(1916)以及《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作品35》(1916)…這些作品雖然與他的根-波蘭沒有直接的關係,但卻是這位波蘭作曲家最令世人稱道傳頌的樂曲。
這一切轉換的源頭,這是兩組歌曲,曲名都是《Hafiz情歌》,一組是作品24,為鋼琴和歌者由6首曲子構成的歌曲集,另一組作品26為歌者與管絃樂團所作的8首歌曲構成的歌曲集,第二組的前三首曲子與第一組重疊,但其他曲子都不相同。Hafiz,在伊斯蘭教中是指完全記住《古蘭經》的人,這也是一個常見的阿拉伯與波斯名字,Szymanowski取用歌詞的作者-Hafez Shirazi,是 14 世紀極具盛名的波斯抒情詩人,出生約在西元1325年,1390 年去世),他出生於伊朗的Shiraz,因從小能背誦《古蘭經》而獲得「Hafez」(意為「記憶者」或「精通者」)的尊稱。他是蘇菲派(Sufism)神秘主義的大師,詩作充滿了象徵意義:
他的代表作抒情詩集(Divân)《迪萬》,將愛情、靈性與哲理巧妙融合,常以「酒」、「狂飲」和「酒館」等意象,作為尋求神聖之愛與精神覺醒的隱喻。他的詩歌對後世波斯文學影響深遠,經常被波斯語使用者用作日常生活中的諺語。即使到了今天,許多伊朗家庭依然將他的詩集奉為圭臬,或用於占卜。
1911年,Szymanowski在被讚美為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圖書館」的維也納皇家圖書館首次接觸到Hafiz的詩集。他曾在寫給好友的信中寫道:「我的Hafiz深深打動了我。是真主阿拉(Allah)親手將他交到我手中。我認為這些詩句簡直是最理想的素材……。」他在另一封寫給好友Stefan Spiess的信中說道:「我依據Hafiz—這位奇妙詩人的作品—完成了一組新的歌曲。你無法想像,這部作品帶給我多麼大的滿足。」1912年,這套歌曲由Szymanowski的妹妹、女高音Stanisława Szymanowska與鋼琴家Arthur Rubinstein首演。
Szymanowski所接觸到的Hafiz詩集是德文翻譯板,翻譯者大家可能很熟悉,就是Gustav Mahler《大地之歌》採用的唐詩德文翻譯者Hans Bethge(1876.1.9- 1946.2.1),他將許多的中國、日本、波斯、阿拉伯詩歌翻譯並融合改寫成德文,因而成為德國人接觸東方與近東文學的不二選擇。首先我們來聽聽Op.24歌曲集的六首歌,第一首「願望」-第二首「唯一的良藥」,第三首「燃燒的鬱金香」,第四首「舞蹈」,第五首「墜入愛河的東風」,第六首「憂傷的春天」。Szymanowski在1914年完成的另一組Hafiz情歌,兩組歌曲重疊的有三首:「願望」,「墜入愛河的東風」,「舞蹈」,透過對比鋼琴伴奏與管絃樂團伴奏二者之間的茶別,我們將會發現管弦樂帶來閃爍迷離、富於感官魅力的音響效果,對於這時期Szymanowski的創作的重要性。 藉著寫作這兩組Hafiz情歌,Szymanowski完成了作曲風格的跨越與超越,他從一個順著德奧系統發展的作曲家,轉變成為了一個走在時代尖端的波蘭籍作曲家,作品包含了複雜的音樂派別以及波斯、希臘、羅馬等古文明元素,這奇特的組合不但徹底吻合1920年代的時代精神,也為他之前受困的局面找到一個絕佳的出路。 Szymanowski在1916年所寫作的《12首練習曲,作品33》並非蕭邦式的「系統化」練習曲,而比較像是選擇了某種特定的現代素材而引發的「作曲兼鋼琴練習曲」,每首曲子都短短的,都是針對一個特定的面向而發,從這些作品裡我們可以察見Szymanowski喜歡用的素材、音行與聲響,這對於他這時期而言可說是精準的「曲風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