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pin雖然是在1831年9月底到了Paris,可是他自認為1832才是他在巴黎的第一年,在這一年它寫了一封信給朋友Dominik Dziewanowski,在信中他寫到:
「我如今已經進入了巴黎最高的社交圈,經常與各國大使、王公、部長同席;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因為我從未刻意追求過。然而,這對我來說卻是極其必要的,因為人們總認為,一個人的品味正是由此而定。只要曾經在英國大使館或奧地利大使館演奏過,人們便立刻認為你的才華更高;若是沃德蒙公主(Vaudemonty)這古老家族最後的一位後裔—曾經庇護過你,人們便認為你的演奏更出色。但是,我不能說「現在仍是」,因為她一星期前已經去世了。…
雖然這只是我在這裡藝術界活動的第一年,我卻已經贏得了他們的友誼與尊敬。其中一項證明便是:許多聲譽卓著的音樂家,在我尚未將作品題獻給他們之前,便已先把自己的作品獻給了我。…總而言之,那些已經成名的演奏家—都來向我請益,並把我的名字與John Field (1782.7.26 – 1837.1.23) 相提並論。
總之,即使我比現在還要愚蠢,我大概也會以為自己已經站上了事業的巔峰;然而,我很清楚自己距離完美還有多麼遙遠。如今,我每天都生活在一流藝術家之間,因此更能看清每一位藝術家仍有哪些不足。
可是,我真為自己剛才寫下的那些胡言亂語感到羞愧。我簡直像個孩子一樣誇耀自己;又像一個帽子著火的人,急急忙忙地替自己辯護。…
今天我還得上五堂課。你一定以為我因此賺了不少錢吧?其實,馬車和白手套的花費還更高,而沒有它們,就算不上有品味。」
對於Chopin而言,「品味」是個重要的字眼!
Chopin 在1833年5月16日觀賞了Ferdinand Hérold(費迪南・埃羅爾,1791.1.28–1833.1.19)的遺作歌劇《Ludovic》的首演,Ferdinand Hérold在這一年的1月19日去世,後來交由 Fromental Halévy將其完成,劇中的嘆調 〈我販售聖衣〉(Je vends des scapulaires) 吸引了Chopin的注意,於是Chopin用這詠嘆掉的旋律寫作了一首由自作主題作開場前奏,隨後是旋律主題以及三段變奏及終曲尾奏的「華麗變奏曲」《Variations brillantes,Op. 12)》。這是一首在創作時間節點上正確恰當,在鋼琴寫作與演奏風格上都很討好的樂曲,Chopin為此創作一首炫技華麗、符合大眾口味的鋼琴作品,以呼應這部歌劇在巴黎所掀起的熱潮。
不過當時「華麗風格」幾乎已經氾濫到變成陳腔濫調,Castil-Blaze在他1825年的《現代音樂辭典》中,給了一個「華麗風格」戲謔式的定義:「首先是簡單的八分音符與三連音,接著是琶音、切分音與八度音,當然也不能忘了轉入關係調的慢板以及波蘭舞曲。」演奏家兼作曲家一味追求誇張炫技、曲趣浮華奪目,藝術價值愈來愈低,隨著聽眾的審美逐漸轉變,觀眾的品味轉向渴望聽到更真摯、更具情感深度的音樂。這首「華麗變奏曲」也可被視為是Chopin向傳統「變奏炫技」的「華麗風格鋼琴演奏」所作的象徵性告別,這也等於是向他的成名作-《依據莫札特歌劇Don Juan《Là ci darem la mano》所作的變奏曲,作品2》的這條路線說ByeBye,此後他也沒有再寫作任何依據其他作曲家的曲調所作的變奏曲,他已經完全不需要依附在任何其他作曲家身上來彰顯自己的藝術才能,這過程在他1838年去了Mallorca經歷「生死劫」之後,終於將他的創作推向「至高完美之境」。
其實全天下自古皆然,一個身兼作曲家與演奏家的年輕人,往往在事業一開始的時候,往往得運用他人的音樂來做為他與觀眾之間溝通的橋樑,之所以選用眾人熟習的通俗曲調或是當紅歌劇的詠嘆調往往多半是為了拉近與觀眾的距離,不過仔細分析或觀察這些被選用做為變奏曲的曲調時,我們會發現它們在構造上、和聲上、旋律輪廓上多半都相當簡單,也就是因為這份簡易,所以變奏曲才有發揮的空間,況且當時鋼琴家之間的對決,往往比的是即興演奏或是臨時指定曲調進行變奏的能力,而不是現今天的鋼琴比賽,比的是「詮釋」某些名曲,更不是「誰沒彈錯音」或是「誰的音色比較美麗」之類的琴技。
Chopin緊接在在作品12《華麗的變奏曲》之後出版的兩首曲子-編號13的《波蘭民謠幻想曲》(Fantasy on Polish Airs in A major) 以及編號14的《克拉科維亞克風迴旋曲,作品14》《Rondo à la Krakowiak》,前者是他在1830年完成的舊作,後者則是他1828年的作品,這兩首曲子都跟他在1833年出版的作品15的三首夜曲,在風格、創作理念、音樂語言,以及樂曲所設定的演奏者、觀眾與演奏環境上都大不相同。 「夜曲」的開山鼻祖-John Field一生共作有18首夜曲,創作的年代從1812到1836年,也就是持續他去世的前一年,他所開創的「夜曲」基本上是一種個性小品。主要是在左手的分解和絃上,右手演奏出如歌的曲調,並添加上些許花腔女高音風格的裝飾花奏,容易聽容易懂,很適合一般沙龍性質的演出,畢竟在這種紳士名媛小秀才藝的社交聚會裡,似乎不大適合演奏長篇大論、氣勢凶凶的奏鳴曲,具有如夢似幻、親密抒情特質的「夜曲」,讓作曲家與演奏者能夠更細膩地刻畫內心情感,透過富有歌唱性的旋律與精緻的和聲語言,展現個人的音樂品味。在聽Chopin的作品15之前,我們先來聽聽Maria Szymanowska在1825年左右創作的夜曲以做為對比。 Maria Szymanowska的《降A大調夜曲「低語」》, 1789年12月14日出生在華沙,1831年7月25日去世於聖彼得堡的Szymanowska,是波蘭那個時候最傑出的鋼琴演奏名家與作曲家,我們在上一季節目中提到過,Chopin在1827年的時候曾經要去聽她的演奏會,不過後來演奏會日期更動,結果Chopin究竟有沒有聽到她的演出,這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與之相對比的是Chopin作品15的夜曲,出版時Chopin將這組曲子題獻給他音樂界少數的好友Ferdinand Hiller,這三首曲子的個性完全不同。對於其他作曲家而言,夜曲只是抒情歌曲而已,對於Chopin而言,夜曲是一個在夜間活過來的想像世界。F大調的第一首夜曲,從開頭的優雅美麗,到中間B段的小調音樂突然闖入,情緒變得急促匆忙、帶著惶急驚恐,然而一陣激動後又「船過水無痕」,若無其事,「亂我心者不可留!」恰似暗影了無痕」般的回到優雅美麗的第一段音樂,或許這就是Chopin從小就會看到一些暗黑陰影的音樂速寫吧!
第二首升F大調,A段旋律帶著花腔裝飾,是一首心思旖旎、浪漫滿情懷的豔曲,中間段落變得激動速度加快一倍,右手聲部在譜面上構造紛亂而複雜,在氛圍上比較像是男追女的激動傾訴場面,而不是什麼「暗夜裡的負面情緒」。
刻意而為的「壓抑變化」是第三首G小調夜曲的特色,中間段落特別被標注上「莊嚴虔誠地」(religioso),搭配著聖詠風格的曲調,A段的左手不再是分解和絃,而是幾乎反覆不變的節奏,兩個四分音符後空一拍,就一直這樣反覆下去,Chopin特別標明了languido,「柔情而憂鬱地」,曲調時而語帶矛盾、猶豫再三,有時又往前滋生出新材料,音樂從G小調出發,最遠轉到升F大調,差了8個升降記號,真的是相當遙遠,它所滋生出來的色彩差與距離感是極為特別的,此外,曲子最後也並沒有回到A段,而是新寫了一段類似聖詠結尾的音樂,不過這旋律的第二拍都帶著sforzando高亢生硬的強音,之後帶出三個和絃-連起來然後斷開,像是挑釁般的問號,又像是一副「這又有差嗎?」的神態,音樂就是僵在那裡,心中的倦怠與憂鬱仍是未解,最後倦極而眠。 在Chopin手中,夜曲不再是個鋼琴獨奏的抒情歌曲,它是一個承載著他內心無法釐清的心緒與幻想的容器,不同凡俗、不符常規的曲子,往往都是作曲家嘔心瀝血、別出心裁之作,透過材料與佈局以別有所指,就待有心人尋之解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