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Music Insights & Inside Music】1841年 Part 2


你是由內向外聽音樂?還是由外向內聽音樂?
什麼叫做「音樂格局」?音樂家為什麼,永遠會被音樂以外的人、事、物所牽制?

台灣音樂才子陳樹熙,想法多,說話快,逆向思考,擴大格局,帶領大家由外向內,發掘生命和藝術的連結!
愛樂電台,榮譽推出,「Inside Music,Music Insights」

聽見「沒有音樂包袱」的音樂故事!
陳樹熙,陪您狂想「兩小時」!

Inside Music, Maybe you can also say,
this is —「Music Ins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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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c Insights & Inside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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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usic Insights - AOD
※ Inside Music- AOD

【節目資訊】
● 主持人:陳樹熙
● 
節目播出時間:每周六
  22:00~23:00 《Music Insights》
  23:00~00:00 《Inside Music》


【Music Insights】節目概要 
主題:1841年 Part 2

1841年10月28日在寫給Julian Fontana的信裡,Chopin談了許多關於出版商付他的酬勞;他先是說巴黎的兩個出版商Eugène Troupenas的經理Masset,還有Eugène Pelletan都是無賴,他交代Fontana告訴Troupenas的經理Masset,作品46《演奏會快板》要價600法郎,作品49的《F小調幻想曲》要500法郎,作品48的兩首夜曲,《降A大調第三號敘事曲,作品47》以及《升F小調波蘭舞曲,作品44》都可以300法郎給他,也就是說,這5首作品共2,000法郎。

但是「如果他不在意要不要這些作品(entre nous[我們私下說]),我反而會很高興,因為 Schlesinger 會非常樂意買下它們;但我不希望他把我看成一個不守信用的人。Il n'y avait qu'une convention tacite d'honnête homme à honnête homme;(這只不過是一個誠實人與另一個誠實人之間的默契。)所以,他沒有理由抱怨我的條件,這些條件已經非常寬厚了,尤其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出版任何作品。

「今天我完成了《幻想曲》,而天空晴朗美麗。我的心情有些憂鬱,但這也沒什麼要緊。倘若情況不是如此,也許我的存在對任何人而言,便毫無用處了。」 ——蕭邦致朱利安・豐塔納(Julian Fontana)的信,1841年10月。

我所要的,只是體面地擺脫目前這個處境。我知道,我並不是在出賣自己。但是告訴他,如果我想利用他或欺騙他,我一年之內可以寫出15首糟糕的作品,而他會以每首300法郎買下它們,那麼我的收入反而會更高。那樣會比較誠實嗎?

我親愛的,告訴他,我並不常寫作,也很少出版;不要讓他以為我是在提高自己的價格:但當你看到我的手稿上的那些塗改痕跡時,你自己就會明白,當他為我的Tarantella給了我300法郎時,我有權要求600法郎(Bollero則為 500 法郎)。

然後他請求說:我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尊重我的手稿;不要壓壞我,不要用柏油把我塗得一團糟,也不要把我撕成碎片(這些事情你都不可能做:但我之所以寫下這些,是因為我實在太珍愛自己辛苦創作的作品了)。請抄一份。你的那份可以留在巴黎。明天你會收到夜曲,而到了這週末,你會收到敘事曲和幻想曲;我怎麼樣都無法把它們修飾得足夠好。如果抄寫它們令你感到厭煩,就把它當作為你巨大的罪孽贖罪吧,因為我不想把這張蜘蛛網般的手稿交給任何一個粗製濫造的抄譜員。如果我還得再把那18頁寫一遍,我一定會瘋掉。但是不要把它們揉皺!!!

我寄給你一封給 Haertel 的信。試著替我找另一個男僕,不要找你現在的那一個。我預計十一月初會在巴黎。我明天再寫信給你。寫信給我。你的 CH.

正如Chopin在信中所書:「我並不常寫作,也很少出版」,其實Chopin真的算不上是一個多產作曲家,他一生創作有230多部作品,音樂總長度約18個小時,比起Bach的1128部作品長達175小時,600-800部作品長達200-210小時的Mozart,以及722部作品70-120小時的Beethoven,Chopin真的是少得很多,一方面當然就像他自己在信裡所說的:「我怎麼樣都無法把它們修飾得足夠好。」Chopin寫作每一首曲子時,經常是改了又改、精雕細琢之後所成就出的嘔心瀝血珍寶,但是也就是因為整體的總量不夠多,所以容易被過度重複演奏,導致聽到疲乏無感,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做這Chopin專題的原因,無非是提出更豐富的資料與我個人的分析與見解,鼓舞愛樂者尋覓心目中的理想演奏者、賦予更高一層的期望,也唯有這樣Chopin的曲子才不會流落成為台北捷運的信號曲。

首先,我們來聽作品47的《降A大調第三號敘事曲》,據說,這首曲子的靈感來自於Adam Mickiewicz的敘事詩Świtezianka(《斯維泰日湖仙女》),它與《F大調第二號敘事曲》相連結的的《Świteź》《斯維泰日湖》都出自於Mickiewicz在1822年出版的《Ballady i romanse》《歌謠與浪漫詩》一書,兩者都是有關於「斯維泰日湖」的傳奇故事,《斯維泰日湖》講述的是為了保護遭敵軍攻陷斯維泰日城裡婦女與少女免受羞辱,上帝將她們變成湖中象徵著純潔、犧牲與神聖力量的白花與水草的故事,而第三號敘事曲所本的《斯維泰日湖仙女》說的則是一則愛情、背叛與懲罰的故事:「有位年輕的水手(獵人)每天晚上都會在斯維泰日湖畔,與一位美麗而神祕的少女幽會。獵人對少女心生愛慕,央求她留下來一同生活。

少女對男子的忠誠抱持懷疑,於是獵人在湖畔立下重誓,承諾永不變心。少女離去後,湖中突然出現了一位美艷動人的水精靈(水仙)。她對獵人展開強烈的誘惑,百般挑逗。獵人最終沒能經受住考驗,忘記了先前的誓言,走向湖中擁抱這位新出現的美人。當獵人靠近時,水精靈現出真身—她正是先前那位與他幽會的少女。為了懲罰獵人的背叛,他的靈魂被禁錮在湖畔的千年的樺樹下,而他的肉體則沉入湖底,永世遭受折磨。」現在我們來聽Chopin如何用音樂帶出詩的湖水、誓言與懲罰。

在此必須要說明的是,Chopin一向以拒絕在音樂中明確訴說故事或賦予具體標題性意涵,他也從來沒有承認過他的敘事曲究竟是源自於哪一首敘事詩,不過聽得出來的是,這些「敘事曲」的音樂比起Chopin的其他作品,具有比較強烈的戲劇性,進行似乎是大致依循著某個故事的情節內容、情緒氛圍來進行構思,但這決不是什麼Liszt式的「標題音樂」,我覺得它就像是用音符繪製的一幅幅插畫,是運用純音樂元素順著敘事詩的戲劇性敘事構築而成的幻想風樂曲,而不是依附著故事來黏著或是導引音樂進行,這也是Chopin與Liszt兩人處理「敘事性質音樂」最大的差別點之一。

假如這首曲子真的與Adam Mickiewicz的敘事詩《斯維泰日湖仙女》相關的話,我推想在這首敘事詩裡,少女柔情地吟唱道:「我英俊的少年,我年輕的少年啊,」「我的少年,為何你在斯維泰日湖畔,於月光之下徘徊不前?」「讓我以溫柔的言語打動你的心吧:拋開那些嘆息與哀愁,到我這裡來,到我身邊來,讓我們一同在水晶般的湖面上翩然起舞。你若願意,可以像敏捷的燕子,輕輕掠過水面,只讓容顏映照湖波;也可以像魚兒般健壯、像魚兒般歡快,整日與我在水中嬉戲,盡情歡暢。到了夜晚,便在銀色深潭的床榻上安眠,置身於鏡面般的水幕帳幔之間,躺在柔軟潔白的睡蓮花瓣上,沉沉睡入神祇般美妙的夢境。」用Mickiewicz這幾行詩句來點出主要主題的情緒氛圍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當這主題第二次出現時開始沒什麼大不一樣,之後接入華麗興奮的樂段,這似乎對應著原詩裡:「獵人向她奔去……水波如此撩撥,如此誘惑,令他的心漸漸融化,彷彿一位羞怯的戀人,暗地裡緊握著年輕男子的手。他奔跑著,凝望著;凝望著,又奔跑著, 無邊的湖水載著他向前。 他早已遠離乾燥的湖岸,在湖心深處嬉戲流連。」,此後旋律依舊但轉為陰沈的tone調,湖水逐漸翻騰,洶湧而起,旋轉的漩渦猛然將他們捲入其中。水底深淵張開巨大的血盆之口,少女與少年一同消失,再也不見蹤影。直到今日,湖水依然翻騰、泛起白沫;直到今日,在月光之下, 一對飄忽不定的幽影仍在湖面徘徊:那便是少女與少年的身影。」

再強調一次,Chopin一向以拒絕在音樂中明確訴說故事或賦予具體標題性意涵,他也沒有承認過他的敘事曲究竟是源自於哪一首敘事詩,音樂只是大致依循著故事的內容、情緒氛圍來進行構思,所以就算不管故事內容如何,這曲子也可以獨立存在、被獨立的欣賞。 接著我們來聽高度戲劇性的《C小調第13號夜曲,作品48之1》以及憂鬱惆悵轉而反覆糾結疑問再三的《升F小調第14號夜曲,作品48之2》,這是由Maurizio Pollini在他2007年獲得葛來美獎的專輯中所留下的錄音。 在節目的後半,我打算將焦點集中於Chopin的作品49《F小調幻想曲》,為各位分析並敘述Chopin這首樂曲的特質與背後的軼事。

Chopin在1841年10月28日寫給Fontana的那封信裡還提到:「今天我完成了《幻想曲》—天空真美。我心中有些悲傷—但這也沒什麼。若不是如此,或許我的存在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用處。」這是他本人唯一關於這首曲子的文字記載。至於這首曲子可能有的故事性內容,根據全球規模最大的蕭邦文化與學術研究中心-波蘭國立弗雷德里克.蕭邦研究院(Narodowy Instytut Fryderyka Chopina,簡稱 NIFC)「憂國憂民」的說法是:這首曲子兼具恢弘的氣勢與宏大的表現力,足以承載最崇高的命題;同時,它也蘊含著深沉的凝思與內省,觸及人類內心最幽微的情感。學者專家認為此曲是:「Chopin創作生涯的巔峰之作」;「鋼琴文獻中最偉大的作品之一」。著名的音樂學者Theodor Adorno直率的說:「除非你充耳不聞,否則便不可能在Chopin的《F小調幻想曲》中,聽不見那透過這首悲劇性而又充滿勝利氣勢的音樂,向我們傳達的訊息:波蘭並未滅亡,總有一天,它將重新崛起。」

這是因為《幻想曲》的素材在旋律與節奏動機上,與當時廣為整個波蘭與海外流亡人士廣為傳唱的起義歌曲—Karol Kurpiński 的《立陶宛女郎》(Litwinka)密切相關,Wagner也曾經將這首歌的幾句旋律融入他1836年的序曲《波蘭》(Polonia)之中,不過Chopin 在《F小調幻想曲》中並未直接引用這首歌曲,而是採用「神似、貌似」的聯想方式來意有所指,表現得十分含蓄。聽者必須細心聆聽,才能辨認出它的蹤跡。Kurpiński本人在1821年的文章〈音樂表現與模仿〉(O ekspresji muzycznej i naśladowaniu)中,鼓勵作曲家在沒有歌詞的器樂作品裡,運用某些歌曲的片段,他指出,這些旋律「具有某種意義,因為它們是銘刻在每個人記憶中的往事紀念」,因此「可以用來形成各種暗示」「例如,透過這首進行曲的音調,你便彷彿能看見一隊隊民族軍隊出現在眼前…」

另一種說法是由Liszt所傳述,這首曲子的靈感構想源自於描寫Chopin與George Sand之間的爭執與和解的親密家庭軼事,Liszt是從鋼琴家Vladimir de Pachmann那裡聽來的,Pachmann聲稱,這個故事是蕭邦親口告訴他的,不過這根本不可能!因為Pachmann 1848年7月27 日出生於現今烏克蘭唯一的海港城市Odessa,Chopin去世於1849年10月17日,Chopin在最後一年根本沒去過Odessa,也更不可能跟一個不到1歲的小孩子談起他的曲子。雖然Pachmann曾經跟隨Chopin的助理Vera Kologrivoff Rubio學琴,很可能知道一些Chopin的小故事,據說Liszt曾經公開向觀眾宣告稱讚他說:「今天,你們將第一次聽見真正的蕭邦。」Pachmann本人有許多怪異的舉止,在現場演奏會上,經常突然中斷演奏,向觀眾比手勢、說話或開玩笑,他還不只一次從身上拿出一雙襪子給觀眾看,並自豪地宣稱那是「蕭邦的襪子」。還說他收藏有Chopin一件破舊、灰色、以羊駝毛製成的長外套,這是透過喬治.桑的朋友輾轉傳到他手中的……無論到哪裡都會帶著它。即使只是觸摸這樣一位偉大音樂大師的遺物,難道不也是一種啟發嗎?」

樂評家James Huneker給他取了個戲謔的綽號-「蕭邦猩猩」(Chopinzee),言辭向來辛辣的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則表示,Pachmann的演奏會彷彿是「著名的默劇表演,由Chopin的音樂伴奏」。不過話雖如此,Pachmann所留下的錄音仍是極為有趣的八卦參考,他是最早一批留下錄音的鋼琴家之一,他從1906年開始使用 Welte-Mignon 自動演奏鋼琴系統錄製演奏,之前我介紹過Mahler在1905年11月9日曾經在同一套系統上留下過錄音。雖然跟傅聰聊及Pachmann的時候,他斥之為亂彈,但是我卻是多年前從Pachmann在1927年11月3日所錄製的《雨滴前奏曲》中找到一些啟發,我們先來聽這個百年前的錄音。 這首曲子開頭寫的是雨滴落下敲打屋頂的景色,中間是陰沈具威脅性的喪鐘,這是可以確定的,不過Pachmann把第一段重現後,在倒數8小節把右手孤零零的旋律,彈得溫文婉約,我突然領悟到,這宛若是詩人現身,開口輕輕的嘆息說:「這畢竟只是美麗的「黃粱一夢」,空留無盡的美好回憶」;Schumann在他的《兒時情景》的最後一首曲子-《詩人說》就是這做法,大多數鋼琴家都彈得很肯定像是健康無比的宣稱著什麼,只有Pachmann捕捉到那生動的情境以及語氣。

話說,波蘭的革命爆發於1830年11月29日的夜間,1831年10月21日正式被平定,Chopin在1841年10月28日告訴Fontana:「或許他的存在沒有用處」,說白了,就算有著滿腔愛國熱情,他只是個音樂家,既不是政治家,更不是軍人,也根本不可能從軍,對於世事大局真的幫不上什麼忙,這讓他感到悲傷,也只能透過他的音樂來表達他的心中感受,我認為Chopin將之取名為《幻想曲》是想藉此躲過俄國的文化審查,讓這首曲子可以在波蘭順利的公演,既讓別人抓不到任何把柄,也更不會牽拖到其他人,李白說得好:「一一書來報故人,我欲因之壯心魄」!現在我們來聽Claudio Arrau所作的演出。


【Inside Music】節目概要 
主題:
Jenuifa (4)

在歌劇Jenůfa的大結局裡,Kostelnička坦承罪行,Jenůfa選擇原諒了她,眾人離開舞台後,屋裡只剩下Jenůfa與Laca兩個人,接下來的這段出現了獨一無二的壯闊C大調高潮的音樂,是我認為歌劇史上最動人的一刻, 也是看這個歌劇從頭到尾在等待的一刻。

在這時候時,豎琴琶音以激湧的聲勢、異常長久地持續的演奏著C大調和絃,這效果格外的突出,我們可以從那一刻的歌詞找到解釋來解讀它的意義。先前當Jenůfa原諒繼母時的最後一句話:「即使是她,救主也會垂憐地注視她!」(A ji na ni Spasitel pohlédne!)時,C大調和絃首次出現。當Kostelnička以幾乎相同的旋律,喃喃自語的再三唱出這句話時,音樂再次回到C大調,一直停在C大調主三和絃上,音量不斷的增強,眾人帶著Kostelnička離去,最尾巴「最強奏」力量強大到幾乎令人無法承受,然而Janáček在緊接著的在下一場戲裡,進一步的超越了這強而有力的效果。

Preissová的話劇著重於Kostelnička與養女之間的關係;但歌劇則更強調 Jenůfa與Laca之間的關係。我們在第一幕看見兩人彼此的憤怒、挫折,第二幕中,Jenůfa同意嫁給已經悔悟的Laca,到了第三幕開頭,兩人開始真正的理解並珍惜彼此,然而,從音樂上我們可以得知,到此刻為止,Jenůfa仍然沒有真正的愛上Laca,在前面那場戲後面的歌劇結尾,以無比美麗動人的音樂,為兩人的關係補上最後關鍵性的環節。

Jenůfa說:「他們都走了。現在,你也必須走了!因為現在你看見了,你不能把你的人生和我這悲慘的人生綁在一起。再見…而且請記住,記住—你是我這一生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好的人。你當時是故意劃傷我的臉—可是我早就原諒你了。你那樣做,也是因為愛,就像我自己也曾經犯過錯—很久以前,也曾經犯過錯。」

Laca問說:「妳想離開這裡,到外面的世界去尋找更好的生活,卻不願意帶我一起走,Jenůfa?」Jenůfa回答說:「你知道,我將會受到審判,也知道所有人都會用鄙視的眼光看著我嗎?」

Leopoldina Svobodová飾演Kostelnička,於《Jenůfa》布爾諾首演製作服飾。典藏於摩拉維亞博物館。

Laca說:「Jenůfa,我願意為妳而承受這一切!如果我們不能彼此安慰,這個世界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Jenůfa終於放下心防:「啊,Laca,我的心肝,到我身邊來,到我身邊來,現在,是一種更偉大的愛把你帶到我身邊,那就是你用來取悅上帝的愛!」

這段音樂很奇特,豎琴與中提琴以降B大調I級和絃開始,第4小節照理來說,當低音提琴與低音管進來的時候,應該是降Si才對,可是它們演奏的卻是前一段結尾時的Do,這天外飛來一筆的不協和效果,第一次在Jenůfa說:「現在你看見了,你不能把你的人生和我這悲慘的人生綁在一起。」,然後又再回到降B大調,隨後當Jenůfa說:請記住,記住—你是我這一生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好的人。」低音與和聲稍微的變動了一下,這變動帶起了心動的瞬間,接著又再回到降B大調三和絃加上Do的低音長音,音樂不斷累積,情感逐漸湧起,Laca問說:「妳想離開卻不願意帶我一起走?」Jenůfa說:「你知道,我將會受到審判,所有人都會鄙視我嗎?」

 

Laca說:「我願意為妳而承受這一切!如果我們不能彼此安慰,這個世界對我們兩個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Jenůfa終於放下心防,在這愛情降臨的時刻情緒完全被淹沒,狂喜般的呼喊著要Laca到她身邊來」,在這一刻先前一直在整個音樂結構下方始終頑固地堅持的的長C低音,突然崩解往下掉到降B音—就像 Jenůfa的抗拒終於瓦解一般,所有壓力在此刻徹底釋放,這個降B音是結尾降E大調的屬音,彷彿早已知道終將回歸「找到真愛」的路途,當舞台上Jenůfa與Laca緊緊的擁抱在一起時,音樂終於進入降E大調輝煌嘹亮的總奏聲,光彩四射的結束了整齣歌劇,說實在的,任何文字描述都不足以真正傳達這一刻的力量,Janáček透過他別出心裁的音樂佈局,在這裡將原本平淡的話劇結尾,轉化成歌劇歷史上最情感澎湃的結局之一,音樂在此接手戲劇,以歌聲與簡單但是神來之筆的貼切架構,喚起歌詞裡面的世間情,這就是為什麼歌劇能夠超越話劇,且那麼動人的原因。現在我們從Kostelnička承認她的罪行開始,走過Jenůfa原諒她的繼女,到最後Jenůfa與Laca單獨留在房間裡的那一刻,一起經歷這無比動人的偉大音樂。

歌劇《Jenůfa》現存唯一的草稿,Janaček曾將親筆手稿銷毀。典藏於摩拉維亞博物館。

了不起的歌劇!真的是了不起的歌劇!大家有機會的話,真的應該去Brno聽現場演出。我也是偶然看演出的時候發現Janáček的Jenůfa的。在國立維也納音樂院唸指揮作曲的時候,只要有空就會去看歌劇演出或是音樂會排練,有一天晚上閒來無事決定排站票看歌劇,碰巧當晚歌劇院正好演出Jenůfa,看完之後驚喜感動萬分,覺得Janáček歌劇很了不起之外,配器法也真的很棒、很獨特。那時候我因為得修的課多到一輩子唸不完,不得不經常蹺課,經常得依靠參加免修考試來獲得學分,所以去上課的時候,總要跟老師多聊幾句話加深老師的印象,這樣考試才比較不會從0開始。我去上「管弦樂法課」的時候,順便跟老師Johannes Martin Dürr多掰了一下我那天的大發現,他擺出一副你怎麼會「無知到現在才發現」的模樣看著我,我後來才知道,原來環球出版社出版的Jenůfa總譜,就是由他擔任編輯校訂完成的,在這之後,他有時會給我看他寫的曲子多達幾十行的複雜總譜,秀給我看什麼才是好的管弦樂法,我必須說他的課真的很受用。

之前布拉格對Jenůfa冷淡的原因之一,是因為當時國家劇院的藝術總監、指揮 Karel Kovařovic這個人。Kovařovic在1885–86年曾經短暫擔任Brno劇院指揮,期間曾在當地推出自己的一部歌劇;當時Janáček身為樂評,曾對這部作品作出公正但尖銳的嘲諷。Kovařovic或多或少受到這往昔過節的影響,他個人也沒有理由站出來為一位難以駕馭、風格獨特的作曲家費心費力奔走—即使Janáček當時已是Brno最重要的音樂界人物,但是出了摩拉維亞省之外,幾乎無人知曉,甚至在Jenůfa首演前後,在布拉格出版的一本捷克歌劇專書中,全書多達340頁,在書中關於Janáček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行。

後來Janáček透過朋友František Veselý博士以及他的妻子、歌手 Maria Calma-Veselá,經由他們的幫助找到劇作家Karel Šípek,終於開闢出一條通往Kovařovic的路徑。但是為了1916年在布拉格的正式演出,Kovařovic提出他的條件,由Kovařovic對作品進行修改,尤其是重新處理部份的管弦樂配器,年過60的Janáček也只能低頭同意這條件。 Kovařovic調整了一部份歌唱的節排落點,還順著樂團加寫了一點歌唱旋律,他是一位技術純熟的管弦樂編寫者,他遵循著傳統管絃法,把許多過度直接未修飾的效果修改得柔和一些,例如把伸縮號的和絃改給法國號,或是把木琴的音域降低八度,或者是置換掉會妨礙歌唱的樂器獨奏,這麼一來他為Jenůfa加上了一層後期浪漫派的色澤潤飾,最大最容易察覺的差別就是在最後降E大調三和絃的「昇華場面」,小號旋律原本兩小節一句,第二小節樂團就只是演奏這背景和絃,可是Kovařovic在這第二小節的地方填上法國號吹奏同樣旋律,因此形成了「卡農輪奏」的效果,將結尾填得更加飽滿厚實,堆疊出恢宏的氣勢。

雖然今天的慣例,多半是以尊重原創者的原始文本為優先,不過Kovařovic加工過的版本是當時人們接觸到Jenůfa的唯一版本,環球出版社的總譜也是採用了Kovařovic改動後的版本,1920年Kovařovic去世後,他的遺孀甚至還繼續從Jenůfa每次的演出中收取版稅,這讓Janáček怒不可遏。做為介紹歌劇Jenůfa最後的收尾,我們來聽聽Kovařovic改編的版本,然後接著是Janáček的版本,聽聽看,比比看,哪一個才是你覺得的最佳選擇。

Janáček的歌劇傑作Jenůfa有著兩個不同版本的結尾,當然我們也不該順理成章的認為既然Janáček當初同意過就應該可以,要知道當時他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可不是什麼心甘情願的事,不過這也指出來一件事,也就是他獨特的作曲風格以及配器法與當時的慣例不合,對於樂團與樂手們都有某種需要克服的挑戰,行家們也自然會手癢癢的想會去修改它,表面上看來是想讓它的演出效果更好一些,不過實際上以今天管絃樂團的演奏水準來看,Janáček的管弦樂法偶爾的時候有點瘋狂,有點不大安全保險,容易pitze,可是這是difficult but not impossible,有挑戰才有新的境界。不過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40年前我在維也納唸書的時候,環球出版社只出了Jenůfa的總譜,其他像是Katya Kabanova以及《狡猾的小狐狸》都沒有公開出版販售的管弦樂總譜,一直到1992年才在各位聽到的這個Jenůfa的錄音的指揮:Sir Charles Mackerras的協助校訂修正下,根據Janáček的原意出版了Katya Kabanova的管弦樂總譜,《狡猾的小狐狸》始終沒有出版,只有一個小型室內樂演出的版本,這也是為什麼遲疑是否要演出Janáček歌劇的原因之一,不過我是他超級的歌劇迷,在我心目中,這才是我想要寫的歌劇風格,生動寫實且具有強烈的戲劇衝擊力。

Leos Janaček在開始寫作Jenůfa之前,在1888-90年完成的Lachian Dances,這是他最知名的樂曲之一,也是他第一個風格成熟的作品,這組曲子原本叫Wallachian Dances,基礎素材來自於今天捷克與斯洛伐克邊界的Moravian Wallachia地區的民歌編寫而成,後來因為該地區改名也順道在1925年改寫的時候順道改成了Lachian Dances的現名,從這些樂曲裡我們可以聽出來Janáček對於摩拉維亞民歌的喜愛以及精通,在聽之前先跟您說聲Byebye。不要忘了加入【Music Insights & Inside Music】節目粉絲專頁,我將為您介紹更多您不常聽到的音樂,打開您的音樂視野。


【主持人 陳樹熙】

● 作曲家、指揮家、資深音樂人
● 前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團長
● 台北愛樂電台節目主持人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學士,國立維也納音樂學院指揮文憑和作曲文憑畢業,在指揮、作曲、著作、翻譯、教學、藝術行政、廣播電視節目主持製作各領域,皆有相當的知名度與活動力。曾經先後擔任過國家音樂廳交響樂團(現在的國家交響樂團)助理指揮,臺灣省立交響樂團(現在的國立臺灣交響樂團)副指揮、副團長,高雄市交響樂團團長,臺北市立交響樂團副團長、團長,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應用音樂系專任教授兼系主任。

曾經跟隨游昌發、Francis Burt 教授學習作曲,隨蕭滋及Karl Östereicher 教授學習指揮;歷年來曾經先後獲得過「齊爾品作曲比賽」首獎(1985),臺灣省交響樂團第二屆徵曲比賽第二獎(1993),以及多次文建會的年度甄選獎,作品經常在國內外演出。在指揮方面,也曾經擔任東吳大學管絃樂團、高雄市青少年交響樂團、屏東縣青少年管絃樂團的指揮,並且曾經客席指揮過山東交響樂團、日本仙台愛樂交響樂團、深圳交響樂團、上海歌劇院交響樂團、河北省交響樂團、俄國Voronehz愛樂管絃樂團等樂團。

作品常在國內外演出,芭蕾舞劇《傾城之戀》(高雄城市芭蕾舞團委託)、《六堆即景》、《八音協奏曲》、《布農傳奇》、《雲豹之歌》、《桐花組曲》、《山歌》、古琴協奏曲《琅琊行》等;國樂合奏曲《眾神出巡》由台北市立國樂團演出,並錄音由SONY發行並多次帶往該團美國及中國巡演,《龍鳳呈祥》(2016)由國家交響樂團錄音發行,馬來西亞愛樂也曾演出。曾擔任表演藝術雜誌專欄作家,著有《音樂欣賞》等書,翻譯文章見於《西洋音樂百科全書》(台灣麥克出版)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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